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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分离

塑料妯娌

倒计时最后一天。

苏晚宁和苏小青坐在院子的秋千上,谁都没有说话。秋千慢慢地晃着,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像一首没有歌词的催眠曲。院子里的银杏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蓝色的天空,像一幅素描画。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初冬的寒意,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得交缠在一起。

她们能感觉到,精魂已经快要压制不住了。那种感觉像水壶里的水烧开了,盖子被蒸汽顶得突突直跳,马上就要被掀飞。苏晚宁的神魂在胸腔里膨胀,金色的光从她的指尖、耳后、衣领边缘渗出来,像皮肤下面藏着一个小太阳。苏小青的妖力更不听话,青色的光芒在她周身流转,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像一盏快要烧坏的灯。两个人并排坐着,一金一青两道光在她们之间交汇、碰撞、弹开,像两个在跳舞的光点。

“主人,”苏小青开口了,声音很轻,怕惊动什么似的,“你说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能。”苏晚宁说,语气笃定得像在说一个事实,“在天界。等你安顿好了,等我安顿好了,我们总会在某个地方碰上的。天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该见的人总会再见的。”

“我是说在凡间。”苏小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青光越来越亮,几乎盖过了皮肤的颜色,青色的光从她的掌纹里渗出来,像一条条发光的河流。她翻过手背,光从指缝间漏出来,照亮了她膝盖上裙子的花纹。

苏晚宁沉默了一下。秋千晃到最高点又落回来,风从耳边穿过,凉飕飕的:“我不知道。也许有办法,也许没有。凡间的事,我说了不算。”

苏小青把双手合在一起,把那些光握在手心里,像捧着一捧快要溢出来的水:“我不想回去。我想留在这里。我想每天早上被那个笨蛋的煎蛋味道吵醒,想听他喊‘老婆吃饭了’,想把他的围裙系得歪歪扭扭然后笑话他。我不想回到那个什么都有但什么都没有的天界。”

“我知道。”

“主人,你呢?你想回去吗?”

苏晚宁想了想。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别到耳后,动作很慢,像是在借着这个动作拖延回答的时间:“我想回去,也不想回去。我想回天界,因为那里是我的家。我住了上万年的地方,每一片云我都认识,每一颗星我都能叫出名字。但我也想留在这里,因为这里也有我的家。不一样的家,但都是家。”

苏小青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这里也是家?”

“有顾衍之在的地方,就是家。”苏晚宁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刻在石头上一样,“有你和顾衍辰在的地方,也是家。家不是地方,是人。是那些你在乎的、也在乎你的人待着的地方。”

苏小青看着苏晚宁,看着她在冬日的冷光里显得格外清晰的侧脸,看着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下的那片扇形的阴影,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难过,没有不舍,只有一种干干净净的、了然的、像终于弄懂了一道难题的笑。

“主人,你变了。”

“嗯?”

“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的。”苏小青歪着头看她,“以前你说‘家’,指的是三十三天的神殿。你说‘回去’,指的是回到那个除了云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你从来不会说‘有谁在的地方就是家’。你以前不会把‘家’和‘人’放在一起。”

苏晚宁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自嘲,几分温柔,还有几分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大概是凡间待久了,被传染了。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教我——顾衍之教我的,你教我的,连小泥人都在教我。”

两个人相视一笑。那笑容在冬日的冷风里显得格外温暖,像两团挨在一起的火苗,互相照亮,互相取暖。

然后,她们同时感觉到了——

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不是疼痛,而是一种释放,像大坝开了闸,像笼子开了门,像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可以吐出来了。那种感觉很复杂,有轻松,有解脱,也有恐惧——因为你不知道释放之后等待你的是什么。

精魂从凡人的身体里冲出来,化作两道光——一道金色的,耀眼得像太阳;一道青色的,深邃得像深海——冲向夜空。两道光纠缠着、旋转着,在夜空中画出一个巨大的螺旋,像两股拧在一起的绳子,越升越高,越升越快。

苏晚宁的意识漂浮在空中。她低头看去,看到院子里那个小小的秋千还在晃,看到秋千旁边的石桌上放着两个茶杯,一杯是她用过的,一杯是苏小青用过的。看到顾衍之从屋里冲出来,穿着一件薄毛衣,连外套都没来得及披,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看到顾衍辰跟在他身后,跑得太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踉跄了两步才稳住。看到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恐惧和不敢置信——那种“最坏的事情终于发生了”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她想跟他们说话,想告诉顾衍之“别担心,我没事”,想告诉顾衍辰“照顾好小青”,但她说不了。她的精魂在上升,越来越高,越来越快,凡间的一切在缩小——院子变成一个小方块,街道变成一条条发光的细线,城市变成一片密密麻麻的光点,大地变成一个巨大的弧形。然后,一切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光点,和天上的星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凡间,哪个是星星。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苏晚宁——”

是顾衍之的声音。不是从凡间传来的,而是从她的心里。那个声音穿透了上万年的距离,穿透了天界和人间的壁垒,穿透了神魂和肉身的阻隔,直接落在她意识的最深处,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我会等你——不管多久——”

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没有哭腔,没有哀求,只有一种安静的、固执的、像山一样不会移动的决心。我会等你。不管多久。不是“请你回来”,不是“不要走”,而是“我会等你”。把所有的选择权都交给了她,把所有的等待都留给了自己。

苏晚宁闭上眼睛,任由精魂带着她飞向天界。金色的光包裹着她,温暖而熟悉,像回到了母体。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越来越尖锐,越来越远。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这个凡人,真的很烦人。明明知道她可能回不去了,还要说“我会等你”。明明知道等待可能没有结果,还要等。明明有无数种更聪明的选择,偏要选最傻的那一种。

但她好像,真的很喜欢。

不是“好像”,是“真的”。真的喜欢,喜欢到舍不得走,喜欢到想留在那个没有神力、没有永恒、只有一日三餐和柴米油盐的地方。喜欢到一个活了上万年的上古正神,愿意为了一个凡人,放弃整个天界。

天界在眼前展开。云海,星河,三十三天的白玉台阶,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一切都永恒不变。

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的心里,多了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