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情期过后,重黎像是忘记了那夜发生的一切。
他又变回了那个清冷疏离的师尊,教剑法、讲经、在廊下看书,一切都和从前一样。他依然不看岑元的眼睛,依然在岑元靠近时微微侧身,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岑元也没有再提起那夜的事。
但他变了。
说不上哪里变了,只是一种感觉——他看重黎的目光更深了,更沉了,像一潭原本清澈的水,忽然间深不见底。
他开始做一些从前不会做的事。
比如,在重黎打坐时,他会在一旁安静地守着,一守就是一整夜。
比如,他会偷偷观察重黎的习惯——师尊喜欢喝什么茶,师尊看书时喜欢把书卷举到多高,师尊走路时喜欢先迈哪只脚。他把这些都记在心里,像记一道剑诀一样认真。
比如,他开始有意无意地触碰重黎。
不是刻意的,是不经意间的。递茶时指尖相触,并肩走路时衣袖轻擦,替师尊拂去肩头落花时手掌短暂地停留。每一次触碰都轻得像羽毛,短暂得像闪电,可每一次都能感觉到师尊的身体微微僵住。
岑元把这些僵硬记在心里。
他在等。
等师尊习惯他的触碰。等师尊不再躲开。等师尊终于愿意正视那双望着他的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一年,两年,三年。时间在不周山上流得很慢,慢到梧桐树五年才长高一寸,慢到霜吟剑上的霜花十年才融化一次。
可岑元不急。
他有的是耐心。
他用了二十二年学会叫“师尊”,就可以用更久的时间学会别的东西。
比如,怎么让师尊相信自己值得被爱。
第九章 求亲
变故发生在岑元二十三岁那年的春天。
那天重黎收到了一封帖子。
帖子是龙侯府送来的,烫金的封面上印着应龙族的族徽,拆开来,里面是一纸烫金的婚书。
不是求亲的帖子。
是婚书。
岑元站在重黎身后,看见那封婚书时,瞳孔微微收缩。
婚书上写得很清楚。龙侯府愿以半座侯府为聘,迎娶凰鸟岑元为妻。落款处,敖琰的名字已经签好,朱砂印泥鲜红如血。只等岑元签字,这桩婚事便算定下。
帖子里还附了一封信。敖琰在信中言辞恳切,说他自昆仑宴上一见岑元,便魂牵梦萦了数年。说他愿意等,愿意用这些年来证明自己的真心。说他知道岑元是腾蛇君的弟子,不敢唐突,特备薄礼,万望腾蛇君成全。
薄礼列了整整三页纸。千年珊瑚、万年温玉、东海明珠、西海鲛绡……每一样都是世间难寻的珍宝。
重黎看完那封信,将它放在案上。
他没有说话。
岑元看着师尊的背影,看见他的肩胛骨在衣料下微微凸起,像两片薄薄的刀刃。
“师尊,”岑元开口,“我不——”
“你今年二十三了。”重黎打断了他。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这件事。
“二十三,在凰鸟中已经是成年了。”他顿了顿,“你该考虑这些事了。”
岑元愣住了。
“师尊,您……在说什么?”
“龙侯府是四海之中数一数二的世家。”重黎依然没有回头,声音淡淡的,“敖琰此人,我查过,品性尚可,修为虽然不算顶尖,但胜在真诚。他等了你这些年,这份心意的确难得。”
他停了很久。
“你若愿意,我不拦你。”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
岑元站在原地,看着师尊的背影,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碎了。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一座山从内部开始崩塌,无声无息,却无可挽回。
“师尊,”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您看着我,再说一遍。”
重黎没有动。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永远不会弯曲的剑。
可他的手在袖中微微发抖。
“我不需要看着你。”他说,“这是为你好。”
岑元笑了。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可那笑里有什么东西,让重黎的脊背几不可见地僵了一下。
“为我好。”岑元重复了这三个字,像是在咀嚼它们的味道。
他向前走了一步。
“师尊,您问过我愿不愿意吗?”
重黎没有说话。
“您问过我喜不喜欢那个人吗?”
重黎依然没有说话。
“您什么都没问过我,”岑元的声音微微发颤,“就替我做主了。”
他停在那道白色背影身后,伸出手,指尖悬停在距离重黎肩头不到一寸的地方。
他没有碰上去。
“师尊,您到底是在为我好,”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还是您根本不想我留在您身边?”
重黎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他猛地转过身来。
岑元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被戳穿之后的、赤裸的、无处遁形的慌乱。
像一堵墙裂开了一道缝,裂缝里透出来的,是无边的黑暗与深渊。
岑元看着那双眼睛。
他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恐惧、看见了自卑、看见了三千年来所有不敢言说的渴望与绝望。
他也看见了——爱。
很深很深的、被压在冰层之下的、扭曲的、丑陋的、见不得光的、可它确实是爱的爱。
岑元的心忽然不疼了。
他看着师尊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
“师尊,我不嫁。”
重黎的眼睫颤了颤。
“我不嫁任何人。”
岑元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我哪儿也不去。”
他伸出手,握住了重黎冰凉的手指。
“我就在这里。”
重黎低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
那只手苍白、冰凉、骨节分明,此刻正被另一只更年轻、更温暖的手紧紧握着。
那只手没有挣脱。
可它也没有回应。
它只是僵硬地、沉默地、任由那只年轻的手握着它,像一具没有生命的木偶。
岑元没有松开。
他就那样握着师尊的手,在殿中站了很久。
久到烛火燃尽,久到月光从窗棂移过,久到远处的山峦传来第一声晨鸟的啼鸣。
然后重黎抽回了手。
他转过身,背对着岑元。
“……去睡吧。”他说,声音哑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
岑元看着他的背影。
他没有追上去。
他知道师尊需要时间。
可他没有想到,时间会给师尊的,不是勇气,而是另一种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