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元十二岁那年,不周山来了第一位客人。
是重黎的一位旧识,东海龙宫的丞相,一只修行万年的老鼋。他来送请柬,邀重黎赴龙宫千年一度的万灵宴。重黎本不想去,他向来不爱这些热闹场合,可老鼋说了一句“听闻腾蛇君收了一位凰鸟弟子,若得一见,也是四海之幸”,让他微微皱了眉。
他没有拒绝。
老鼋留在不周山用了一餐饭。席间岑元端端正正地坐在重黎下首,一举一动皆有礼数,说话时声音清朗、不卑不亢,连老鼋都忍不住夸了几句“腾蛇君教得好”。
重黎没有接话。
他注意到老鼋的目光在岑元身上停留了太久。那只老鼋活了上万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可看岑元时,眼底分明有什么东西——不是恶意,是一种审视,像是在打量一件稀世的珍宝。
那天夜里,老鼋走后,重黎独自坐在殿中很久。
岑元已经睡了。他的寝殿在正殿东侧,隔着一道回廊,重黎闭着眼睛也能听到那边传来的、平稳的、属于少年的呼吸声。
十二岁的岑元已经长高了许多,眉眼也渐渐长开,褪去了孩童时期的圆润,露出少年人清隽的轮廓。那两颗眼尾红痣愈发分明,像雪地上落了两瓣桃花,衬着白皙的皮肤,怎么看都好看得过分。
重黎想起老鼋看岑元的眼神。
那样的眼神,以后还会有很多。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岑元会长大,会走出不周山,会被这世间无数人看见、觊觎、追逐。
而他,重黎,只是他的师尊。
师尊。
这两个字像一堵墙,隔在他和所有可能的念想之间。
他是师尊。他应该教他剑法,教他辨药,教他在乱世中保全自己。他应该看着他长大,看着他遇到心仪之人,看着他成亲、生子、过上他永远不会拥有的、温暖的、热闹的人生。
然后他应该笑着送他走。
就像师尊当年笑着送他走一样。
不,师尊甚至没来得及送他走。师尊陨落时,骨灰洒在西海,被风吹散,连一把都没留住。
重黎睁开眼睛。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交叠的双手上。那双手苍白、修长、骨节分明,像上好的冷玉。
他忽然很想知道,这双手能不能握住什么东西。
哪怕只握一次。
第四章 剑与梧桐
岑元十五岁开始学剑。
重黎将自己的佩剑“霜吟”给了他。那是一柄上古神兵,剑身薄如蝉翼,出鞘时有龙吟之声,是重黎三千年来从不离身的兵刃。
岑元接过剑时愣住了。
“师尊,”他捧着那柄剑,声音有些发紧,“这是您的……”
“我用不着了。”重黎说,语气很淡,“你拿去。”
他说的是实话。三千年的修为早已不需要借助神兵之利,可岑元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师尊将最珍贵的东西给了他,于是将那柄剑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眼眶红红的,忍了半天没忍住,低下头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
重黎看见了。
他什么都没说。
岑元的剑术天赋极高。不过三年,霜吟在他手中已经使得出神入化,剑光起落间,不周山巅的云雾被他劈开又合拢,合拢又劈开。重黎每次教他新招式,他都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掌握,然后一遍遍地练,练到重黎说“可以了”才肯停下。
可他有个毛病。
他练剑的时候,总是忍不住回头看重黎。
不是偷看,是光明正大地看。剑招使到一半,忽然转头,冲着坐在廊下看书的师尊笑一下,眼尾红痣弯成两道好看的弧,然后才心满意足地继续练。
重黎每次都会皱眉。
“专心。”他说。
岑元便乖乖点头,转过头去认真练剑。可过不了多久,他又会回头看一眼。
重黎后来便不再说了。
他只是将书卷举得高一些,挡住自己大半张脸。
——这样岑元就看不见他微弯的唇角。
岑元十七岁那年,在不周山的南坡种了一棵梧桐。
凰鸟栖梧桐,这是天性。重黎从没有提过这件事,岑元自己从古籍里读到后,便闷声不响地找遍了整座不周山,终于在南坡找到一片向阳的坡地,从山脚背了一株梧桐幼苗上去。
他种那棵树种了三天。第一天挖坑,第二天培土,第三天从西海引水来浇。重黎站在山巅远远看着,没有过去帮忙,也没有阻止。
梧桐种好的那天傍晚,岑元满身是泥地跑回殿中,兴冲冲地对重黎说:“师尊,我种了一棵梧桐!等它长大了,我就可以在上面筑巢了!”
他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像北冥极夜中那些永不熄灭的星。
重黎看着他满脸的泥,看着他被树枝划破的手指,看着他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嗯。”重黎说,“去把手洗了。”
岑元“哦”了一声,乖乖去打水。
他走出去几步,又折返回来,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放在重黎案上。
是一朵梧桐花。
粉白色的,小小的,带着泥土和露水的气息。不知道他从哪里找到的——那棵幼苗才种下去三天,怎么可能开花。
重黎低头看着那朵花。
“山上野生的梧桐开的。”岑元解释道,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路过的时候觉得好看,就摘了一朵……给师尊。”
他说完便跑了,赤脚踩在青石板上,跑得飞快,衣摆在夜风里猎猎作响。
重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殿中安静下来,只有灯火轻轻晃动。
他伸出手,拿起那朵梧桐花。
花瓣很薄,薄到几乎透明,在他苍白的手指间微微颤抖。他把花凑近鼻端,闻到了一股极淡极淡的香气,像春天的风、像少年的笑、像这世间所有留不住的东西。
重黎将那朵花夹进了书卷里。
然后他拿起笔,继续抄写经卷。
可他的字比平时乱了很多。横不平,竖不直,像他此刻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