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冬腊月,朔风卷着鹅毛大雪,漫天飞舞。
一辆朱红镶金的马车碾过积雪,在蜿蜒的山路上缓慢行驶。
车内却暖意融融,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
荣姝晚慵懒地倚在厚厚的软垫靠枕上,一身月白锦袍,外罩着一件玄色貂毛大氅。
她微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灯下投下浅浅的阴影,仿佛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全然不在意身旁贴身丫鬟七月正小心翼翼地为她捶弄修长的双腿。
七月小姐。
七月手下的动作轻柔,嘴里却忍不住碎碎念。
七月那沐秀才前几天还托人来传话,说有要事求见小姐呢。
荣姝晚眼皮都没抬,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荣姝晚不见。
七月为何呀?
七月不解地嘟起嘴。
七月奴婢瞧着那沐秀才对小姐痴心得很呢。
荣姝晚痴心?
荣姝晚终于睁开眼,眼底掠过一丝讥诮的笑意,随即又闭上,长长叹了口气。
荣姝晚无趣得很。
荣姝晚若是有趣,我早见了。
她伸了个懒腰,声音里带着几分倦怠。
荣姝晚大姐非要我来这南边茶园坐镇,要不是大姐发话,我才懒得淌这浑水。
荣姝晚原来看护一座茶园这么累,那些茶农起早贪黑的,真是难为他们了。
七月闻言,愤愤不平地嘟囔起来。
七月小姐您是不知道,有人瞧着您风光,暗里把眼睛都恨红了!
七月去年开春怕虫害蔓延,小姐您亲自背着药箱连夜上山治病茶,风里来雨里去,何等奔波劳苦呀!
七月他们倒好,只敢在背后说风凉话。
荣姝晚被她逗笑了,伸出一根手指托住脸颊,懒洋洋地侧过头。
荣姝晚她们不都是这样吗?
荣姝晚趋炎附势,累成这样……
荣姝晚我倒是想通了一句话。
七月什么话呀?
七月好奇地凑过去。
荣姝晚独善其身。
荣姝晚语气轻飘飘的,眼底却藏着一丝怀念。
荣姝晚开始怀念两年前只管吃喝玩乐、不用操心这些破事的日子了。
一旁正在添炭的霜降闻言,赶紧给七月使了个眼色,轻轻摇头示意她闭嘴。
霜降快少说两句,别惹小姐心烦。
荣姝晚眼也不睁,好笑道。
荣姝晚七月这碎嘴头子,将来必坏在这张嘴上。
荣姝晚要是被大姐知道了你在背后抱怨这些,少不了要挨板子,到时候我可不帮你求情。
七月气鼓鼓地哼了一声。
七月才不会呢!
七月大小姐和小姐虽是冷面热心,可唬不住婢子呢。
七月奴婢知道,二位小姐心里最疼人。
荣姝晚嘴真甜。
荣姝晚轻笑一声,刚想再说些什么,马车却突然猛地一顿,速度骤然慢了下来。
“咚”的一声轻响,仿佛撞到了什么。
霜降迅速掀开车帘一角,探头向外望去,随即脸色一变,惊声道。
霜降小姐!不好,好似有人从山上摔下来了!
一直闭目养神的荣姝晚瞬间睁开了眼,那双明媚的桃花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利。
她坐起身,理了理衣襟。
荣姝晚哦?去看看。
马车停稳,众人下了车。
风雪更大了,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将周遭的一切都染成了白色。
众人顺着霜降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左侧陡峭的山崖下,一团模糊的人影正奄奄一息地躺在冰冷的山石上。
那人半身早已被泥浆与积雪掩埋,浑身伤痕累累,看不清原本的样貌,只剩下后脑下晕开的一大片鲜红血迹,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刺目。
陆江来(复生)咳咳……
微弱的喘息声在寂静的雪夜中显得格外清晰。
此时,数只灯笼缓缓逼近,将昏暗中的人影照亮。
男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中,他仿佛看见了一把烟雨般朦胧的纸伞。
雪花顺着伞沿簌簌而下,将伞的内外隔绝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伞内是温暖华贵,伞外是冰雪寒天。
紧接着,那把油纸伞被轻轻抬起,露出一张绝美却淡漠的面容。
荣姝晚站在高处,居高临下地望着那个几乎不成人形的人,目光扫过那满身的血污与狼狈,口吻平淡得近乎冷漠。
荣姝晚这么脏,满身血污,肯定不是什么好人。
她淡淡说完,转身便想离去。
荣姝晚拖去埋了。
她说完便要转身。
霜降无意间一瞥,正巧护卫擦去那人面上血污,露出一张尚算俊秀的轮廓。
霜降一惊,脱口而出。
霜降小姐!
风雪迷眼,荣姝晚看不真切,只朦胧觉得这人相貌生得尚可,心思一转,当即改了口。
荣姝晚带回去。
霜降立刻挥手,命护院上前将人抬走。
一枚扳指浸在血水里,格外扎眼。
荣姝晚弯腰拾起,握在掌心。
七月连忙道。
七月小姐,小心弄脏了裙摆。
荣姝晚妩媚一笑。
荣姝晚无妨。
车厢摇晃而归。
男人在昏沉中醒来,隔着窗影,见她自远处缓步而来,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心头莫名一震,似有弦音轻轻拨动。
雪渐渐消融,府中仆婢在茶园间往来忙碌,施肥除草,照料茶苗。
荣姝晚立在柴房窗外,随口问霜降。
荣姝晚听说过几日又有人来向大姐求亲,你可探听到大姐心有所属不曾?
霜降低声道。
霜降大小姐的心思,下人不敢多嘴,嘴都闭得极紧。
荣姝晚轻笑。
荣姝晚也罢,到时挑几个顺眼的过来玩玩。
霜降小姐再这般胡闹,老夫人又要念叨了。
荣姝晚哈?
她挑眉。
荣姝晚我偏看不惯他们事事都要管的模样。
屋内,大夫正对着榻上之人再三询问。
万能当真什么都记不起了?
万能你再仔细想想。
重伤之人满目迷茫,按住剧痛的额头,终是无力摇头。
屋外,七月满脸嫌恶。
七月致命伤三处,骨露刀伤八处,人都摔傻了,小姐耗了两棵百年老参才救回来,定是个麻烦。
七月既无人找寻,赶出去便是。
荣姝晚沉吟片刻,忽然笑了。
荣姝晚赶出去?
荣姝晚那我垫付的诊金药费,找谁讨还?
荣姝晚既救回来了,便留他在荣家,给我做个马夫。
七月眼睛一亮。
七月好!往后便叫他做府里最脏最累的活,好好磋磨!
翌年二月,荣家门前车马如云,宾客络绎不绝,百姓围在街边议论纷纷。
年轻郎君依次递帖入内,程观语立在门口亲自接待。
万能苏州王微,特来拜会荣老夫人。
万能南京左良玉,登门拜见。
万能苏州东山陆巷宋以方。
万能徽州黟县林师说。
门口其中一位百姓笑道。
万能百姓1:这般热闹,是给老夫人上寿?
万能百姓2: 哪里是上寿,都是来求娶荣家大小姐的!
万能百姓1:荣大小姐出嫁,那万亩茶园怎么办?
众人哄笑。
万能荣家百年不嫁女,只招赘婿,谁做了女婿,便是一步登天!
正喧闹间,荣姝晚自府内走出,明艳照人,引得众人一静,车内的男人亦是心头一动。
她叉腰轻咳一声,扬声道。
荣姝晚今日怎不打雷?
荣姝晚怕是劈不死这些爱嚼舌根的人,真是扫兴。
方才还议论纷纷的百姓瞬间噤声。
荣姝晚睨了一圈,扬长而去。
门前,白颖生斯文俊秀,恭敬递帖。
白颖生万峰书院白颖生,拜会。
人群忽然哗然。
杨鼎臣高头大马,帽上簪花,出手便是一锭银子打赏牵马小厮,身后礼担连绵,气派非凡。
程观语连忙丢下白颖生,亲自上前。
程观语杨郎君,请入花厅。
杨鼎臣倨傲而过,看也不看一旁的白颖生。
白颖生始终温和,衣衫被险些撞到,也只是轻轻拂去,并无怒意。
便在此时,又一列马队疾驰而至。
领头之人眼如寒星,相貌堂堂,身形挺拔,只是面色微白。
贺星明虎丘贺星明,前来求娶荣家大小姐!
刚进门的杨鼎臣回头嗤笑。
杨鼎臣贺家不是自诩虎丘茶天下第一,一心要压荣家一头?
杨鼎臣怎也来求亲了?
贺星明小厮扬声道。
万能我贺家虎丘茶名扬天下之时,荣家龙井尚不知在何处!
万能我家少爷怎娶不得荣善宝!
一言既出,全场寂静,程观语面色一沉。
贺星明抬手一巴掌,将多嘴小厮扇倒在地。
杨鼎臣大笑。
杨鼎臣百年旧事也好意思拿出来说,不害臊!
贺星明非但不怒,反而淡淡一笑。
说罢径直入内。
杨鼎臣不甘示弱,快步追上,两家随从险些在路上争执起来。
混乱之际,小厮飞奔来报。
万能程管家!晏家郎君下马车了!
程观语神色骤变,连忙整理衣襟,快步下阶,远远躬身一礼。
程观语在此恭候郎君久矣。
车帘轻启,一位清冷如玉、俊美出尘的郎君缓步而下。程观语亲自上前,将人迎入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