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雪镇渐渐恢复了往日安宁,甚至比从前更添几分生气。那些战后留下的大坑小洞、残墙断垣,正一点点被修补。街道上的摊贩与商旅也慢慢多了起来,清晨时分,叫卖声与马蹄声交织,终于有了人间烟火气。
有些天然地势终究难以彻底改善,温县令便命人沿路增设灯架。每到夜里,一排排火把自街头亮至巷尾,巡夜人与衙役轮流巡视。雪夜虽冷,却再不像从前那般令人心慌。
县衙新建的斋济院也已落成。白墙青瓦虽算不上气派,却干净暖和。那些从前流离失所、吃百家饭的孩子,如今总算有了遮风避雨之处。
而温县令也果真如他当初所言,做了个极好的父母官。每日清晨,他要审文书、见乡绅、理杂务;午后巡视边镇、查看民生;夜里常常还要点灯翻阅卷宗。可即便如此,他仍会固定抽出时日去斋济院教孩子们读书识字。
“人之初,性本善……”
书声琅琅,窗外落雪轻飘。孩子们虽怕先生,却又忍不住喜欢围着他转,尤其是丁小豆。温县令披着青色外袍立于案前,眉眼温润,语调平缓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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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另一边,温岁安的日子,也同样忙碌。如今她除了每日看诊,闲暇时便一头扎进后院药圃里。整日不是蹲着侍弄灵芝,就是研究人参苗子的长势。
“这个土不行,太湿了。”
“这边得透风些。”
“哎呀!别踩我的人参!”
她蹲在地里,裙摆都沾了泥,偏偏神情认真得很。如今医馆白日里也添了不少人手。准确来说,是李怀安的人。
那些原本在县衙当差的亲卫,如今轮班来医馆帮忙。挑水的、砍柴的、翻药土的、包药的、晒药的,什么都干。一个个生得高大冷峻,蹲地里翻土时却格外老实。
“夫人,打水让属下来吧,您仔细手凉。”
“夫人,这柴属下来劈,您别靠太近,小心木屑。”
“夫人,这土我们翻便是,您只管看灵芝。”
起初温岁安还有些不适应。后来,看着一群满脸肃杀之气的亲卫,认真替她洗药、晒草、刨土,她又总忍不住想笑。李怀安对此倒十分满意。尤其满意他们那一口一个“夫人”。
——
这位温县令,近来像是得了什么病,而且病得还不轻。白日里只要一得空,便总爱往医馆跑。来了也不做什么,只是黏着大夫。
“文槛……”
温岁安正低头配药,腰间忽然便环上一双手。男人下巴轻轻搁在她肩头,像只终于寻到窝的大狼犬,抱住便不撒手。
“嗯。”
“你这样我怎么抓药呀?”
“为夫没拦着你。”
他说得一本正经,手却半点没松。温岁安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偏偏他偶尔还会如从前那般,帮着包药写备注。随后一身县令官袍,若无其事地出现在前厅,将药亲手递给病患。乡亲们每每都受宠若惊。
“县尊大人,这…这如何使得?”
而温县令总会微微一笑,随后目光极自然地落向温岁安。那眼神,黏得几乎能拉丝。
“本官的夫人悬壶济世,善良能干,又有军功在身。”
“本官区区一个县令,若不勤快些,只怕配不上如此贤妻。”
正在给苏大叔针灸的温岁安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苏大叔低低笑了一声。
“他倒还是这套路。”
他说着,又看了眼耳根悄悄泛红、还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温岁安,眼底满是长辈般的慈爱笑意。
——
温县令还格外喜欢带着夫人四处闲逛。美其名曰,巡视地方,体察民情。李怀安一手牵着温岁安,一手牵着丁小豆,走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一起去早市买菜,从第一摊逛到最后一摊。
“大娘,这萝卜如何卖?”
“哎哟!县尊大人亲自来买菜啊!”
“大娘照常算价便可。”
他一边说,一边顺手替温岁安拢了拢披风。有时还会低头替她吹吹刚出锅的热糕。有时则趁她不注意,偏头亲一下脸颊。温岁安每次都会被闹得耳根通红。
“你的那套…读书人…重礼呢?”
从前在外头,至多也只是牵牵手。如今倒好,脸也亲了,人也抱了。偏偏这人还一副温润君子模样,弄得旁人连调侃都不好意思。甚至后来,两人又去了马市。那规矩,还是他说了算。
“一家三口,一人两匹,才算公平。”
马商站在原地,整张脸都写着“我就是个卖马的,咋一天天的,竟为难我”。
“可是…他们之前不是买过了吗?”
“不作数。”
温县令说得云淡风轻。
“那时,不算一家人。”
马商又又一脸无语。你是县令,你说了算。温岁安被他攥着手,默默望天,随后又悄悄扶了扶腰。今晚怕是又完了。
——
夜里。烛火摇曳,帐幔轻晃,木榻吱呀吱呀。
“文槛……”
怀里的人声音软得不像话。
“我真的累了……”
李怀安低头看着她,动作终于放缓了些,俯身在她耳边低声道。
“夫人,说好了,是一辈子的。”
她被折腾得迷迷糊糊,只能伸手轻轻挠他肩膀,像只没力气的小猫。
“唔…即便是…一字一句罚…也该罚完了吧?”
他低笑了一声,将脸埋进她颈窝,抱得更紧。
“夫人将惯用护手膏与懒猪的药放在一处,害得为夫误用。如今药性未退,也是情有可原。”
温岁安顿时瞪他。那明明是他自己放错的!而且一个是膏体,一个是粉末,他自己用了还没发现,怪谁呀!好吧,就算是她觉得这摆放乌龙很可爱,所以一直未曾调整,是她的错。
“唔…那都是几日前的事了…”
什么药性能持续这么久?骗鬼呢!
“岁安…”
他忽然安分了下来,声音低了些,甚至带着点说不出的委屈。温岁安一听这语气,心顿时又软了。
“嗯?”
李怀安抱着她,半晌才低低开口。
“为夫总患得患失。总怕你哪一日,又不要我了。恨不得将你拴在裤腰带上,再不分离。”
温岁安心口顿时软得一塌糊涂。她抬手抱住他,轻轻拍了拍。
“不离了,再也不离了。”
他埋在她颈窝里,唇角却悄悄扬起一丝得逞的笑。
“那…为夫想要个别的保证。”
“?”
下一瞬,他撑起身,又将人牢牢困回怀里。
“我们要个孩子吧。”
温岁安顿时低低哀嚎。当真是武拗不过,文也说不过呀!
——
隔日,李怀安便和自家夫人一同站在斋济院。
“不是想要孩子吗?”
温岁安理直气壮拉着他走。
“这里这么多现成的。”
斋济院里的孩子不少,有战乱遗孤,也有被弃养的。李怀安原本还愣了愣,随后眼底渐渐柔和下来。他的夫人啊,总是这样,将小爱化成大爱。
温岁安一路看一路走,最后停在角落里。那里坐着个小小女娃,瘦瘦小小的不说话,只抱着一盆快枯死的小草,小心翼翼护在怀里。别人抢吃食时,她不抢。别人打闹时,她也不动。只是安安静静地替那株小草拨开枯枝。温岁安缓缓蹲下身。
“小姑娘。”
孩子抬起头,眼神怯怯的。
“你喜欢草木呀?”
她轻轻点头。温岁安心口忽然软得不像话。而另一边,丁小豆已经扑进李怀安怀里。
“夫子!今天还读书吗?”
李怀安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又抬眸看向不远处的温岁安。片刻后,他低低笑了。
“好。”
于是没多久,整个清雪镇便都知道,温县令与温大夫,收养了两个孩子。一个是丁小豆,另一个则是那个总爱抱草的小姑娘。
——
夜里,屋外落雪簌簌,屋内,烛火轻轻摇曳。温岁安趴在桌边,认真替两个孩子想名字。
“小豆以后,便叫温不离吧。”
“希望他此生,再不经历亲人离散。”
李怀安望着那名字,眸光柔软。
“很好。”
温岁安又低头,轻轻写下另一个名字。
“这个小妹妹,便叫温不弃。”
“她以后,再不会被人抛弃。”
李怀安静静望着那两个名字。不弃…不离…半晌,他伸手将她轻轻拉入怀里。
“夫人这是在同为夫说情话?”
温岁安耳根微热。
“哪有……”
李怀安低低笑了。
“夫人不弃,为夫不离。”
他额头轻轻抵着她,声音低缓而认真。
“便是你要弃我,我也不离。”
温岁安心口轻轻一颤,抬眸望向他。李怀安看着她,一字一句。
“至死不离。”
屋外风雪轻落,屋内灯火温暖。两个孩子早已趴在炕边睡着,两夫妻相互依偎,望着他们。一家四口,温馨和满,不弃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