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远处偶有狼嚎断续传来,似远似近。月光柔和,透过窗棂铺落一地清辉。屋内床榻之上,两人相依而眠。乍看之下,仿佛皆已沉沉入睡,可细看,却只有一人安眠。白日惊心动魄,劳心劳力,温岁安此刻睡得极沉。她呼吸绵长,一条手臂、一条腿,自然而然地搭在枕边之人身上,带着几分无意识的依赖与亲昵。
李怀安却未眠。他仰卧片刻,又侧过身来,目光落在近在咫尺的人身上。夜色昏暗,她的面容模糊不清,可那轮廓,那气息,却偏偏愈发清晰,柔软得让人心口发紧。晚间沐浴时的一幕幕,在脑海中反复浮现,那指尖的触碰,那若有似无的呼吸,那不经意的轻笑…他闭了闭眼,却压不住,反而更清晰。
他不自觉地向她靠近了一些,喉结轻动,动作极轻,像是怕惊扰,又像是在试探自己的底线。她毫无所觉,只是随着他的靠近,呼吸微微拂在他颈侧,温热,细软。
他们成婚将近半年。这夫妻之事,却始终未曾真正提及。两人心照不宣,仿佛将它轻轻搁置在一旁,不碰、不言,任其沉默,像不存在一般。可他比谁都清楚,这从来不是不存在,而是他在刻意回避。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胸腔微微起伏,又慢慢吐出。理智与情欲在心中拉扯,一寸一寸,逼得他不得不正视自己。他并非没有办法,只要他愿意,他可以编出一个天衣无缝的来历,将过往抹平,将身份重塑,将一切说得合情合理、滴水不漏。可…他真的要这样吗?
他目光落在她搭在自己身上的手上,那手轻轻压着他衣襟,毫无防备,像是将整个人都交付于他。肌肤之亲,夫妻之实,那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那是信任,是毫无保留的坦诚。而他,尚未给她。
这个念头一落,他心中那点方才还隐隐躁动的火,像是被什么压住了,闷在深处,灼得更久,却不敢肆意蔓延。他一直守着这道线,不是不想,而是不敢。不敢在尚未坦白一切之前,与她…坦诚相见。
他又轻轻向她靠过去一些,额头轻轻贴上她的发侧,呼吸放缓,像是终于为自己找到一个可以停驻的位置。她的体温透过衣衫传来,安静,柔软,真实。他闭上眼,任由这一刻的温存将自己缓缓包裹。再等等吧!等到他准备好,毫无隐瞒地,站在她面前的那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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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怀安手受了伤,授课受限,只能教人诵读,医馆中能帮得上的,也少了许多。姚家姐弟心热,这几日轮流过来帮衬。
“看来没人了,今日可以提早歇息啦!”
姚其家探头往外看了看天色,暮光渐沉。他扭了扭手腕,伸了个懒腰,神情轻松。温岁安也从长案后起身,伸了个懒腰,抬手揉了揉后颈。李怀安那边,刚送走最后一批孩子,目光自门外收回。
“那正好,你进来吧!你就是今日的最后一个。”
温岁安指了指诊间,随口道。
“我给你施针,疏通筋脉。”
姚其家的伸展动作顿住 ,眨了眨眼,随即咧嘴一笑。
“好啊!”
李怀安踏入正厅时,正好瞧见这一幕,脚步不由微微一顿。施针?他眉心轻敛,心中生出几分疑惑。姚其家是…旧疾发作了?他没有出声,只是轻步走近,站在帘外。布帘垂落,他侧过身,从一线缝隙中望去。虽然好奇,但不会打扰诊治。
“怎么还不脱衣裳?”
帘内,温岁安的声音带着几分催促。李怀安的视线顿住,他只能看见她的背影,而姚其家半侧着身,只露出半张脸。
“怎么还不好意思了?你的身子,我都看过多少回了?”
这一句话落下,李怀安心头忽然一沉。温岁安是医者,她见过无数病患的身体,这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他当然明白。从前,他甚至因此而心生敬佩。可此刻…那一句话,却在他心里轻轻划了一道。
“小时候和长大了,能一样吗?”
帘内的姚其家有些不自在地嘟囔。李怀安垂下眼,她见过许多人,却却偏偏未见过他,而这是他自己造成的,李怀安有说不出的郁闷。
“你还要不要我帮忙了?”
“好啦好啦!”
两人的对话坦荡自然,李怀安胸中那点突如其来的郁气,缓缓散去几分,却仍有余温未尽,他目光重新落回帘内。
“岁安姐,又是新方法呀?”
温岁安一手执针,一手翻着手札,指尖在页上轻点,像是在确认什么。
“换个方式试试,说不定效果更好。”
“上次那样就挺好了。”
李怀安眸光微动。嗯?听起来,不像是常规诊治。
“你最近常与狼打交道,那东西可比人狠多了。做不到隔山打牛,隔雪打狼,总能试试。”
“呃…一剑一只…算吗?”
温岁安抬眼看他,杏仁眼对上狗狗眼,竟真似在认真思考。帘外的李怀安目光微深,这孩子的武学天赋…确实极高。他那柄剑并非上品,却已有如此战绩,内力底子,可见不一般。
“那万一没有剑呢?你远远打它,不是更安全?”
“你还想我徒手打狼群啊?”
“那…怀化大将军不是可以吗?”
李怀安挑眉,传言这东西,加油添醋的成分还真多。他是听说,樊长玉能一掌拍晕一个猪猡猡,但可没听说她能徒手拍死像狼这种,凶猛矫健的野兽。好歹需要一把杀猪刀吧?
“嗯…也是。”
俩没见过外面世界的孩子,还真的是一个敢说一个敢试,但也或许就是这般不知天高地厚的精进目标,才成就了日后的一代少侠。
“就试试看嘛!”
岁安将那页内容递到姚其家面前。
“你看,书上写着的方式,应该没问题。”
姚其家低头看了看那密密麻麻的图和字,果断放弃理解。
“行吧!”
他爽快应下,像从前一样,任由她施针。
“我可是为你好。”
温岁安语气轻快,却认真中带着真切的关心。
“你内力越强,在外头护着我们,我们也更放心。”
“嗯。”
这一声,比方才轻了些,他没有再多说,也不像小时候那般,哭哭啼啼喊怕喊疼,只是安静地坐着。温岁安神情专注,一旦入了诊,话便少了许多。针落,气息流转,姚其家微微垂眼,片刻后,却又忍不住抬眸,目光落在她侧脸上。那一眼,藏得不深,却也不浅,像是不自觉,又像是压了很久。
帘外的李怀安,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站在阴影中未动,缠着绷带的手缓缓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