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开学第三天,陶欣蕊就发现了一个好地方。
那是周四的中午,她在食堂吃完饭后不想那么早回教室,就在教学楼里漫无目的地闲逛。走到五楼的时候,她看到走廊尽头有一扇半掩的铁门,门后是一段向上的楼梯。
她好奇地走过去,推开门,沿着楼梯往上走了几步。
眼前豁然开朗。
是教学楼的天台。
午后的风扑面而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和清爽。天台很开阔,地上铺着老旧的防水卷材,角落里放着几把不知道谁搬上来的塑料椅子。远处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喊叫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最重要的是——没有其他人。
陶欣蕊站在天台中央,深深吸了一口气。
没有人的地方,意味着安静,意味着不用应付社交,意味着她可以完完整整地拥有这段属于自己的时间。
对于一个转学生来说,这简直是天赐的礼物。
她找了个背风的位置坐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还有四十分钟才打午休铃。够了。
第二天,她又来了。
第三天,她还是来了。
陶欣蕊很快就养成了一个新的习惯:每天午饭带上一个苹果或者一盒牛奶,再带上一本书,到天台上待半个小时。有时候看小说,有时候背单词,更多的时候什么都不做,就是靠在墙边看天上的云。
那种感觉很自由。
她慢慢地从S市那座城市带来的不安和忐忑中抽离出来,一点一点地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扎下自己的根。
周五的中午,天气格外好。
阳光暖洋洋地洒在天台上,风也比前两天温柔了许多。陶欣蕊照例吃完午饭就上了天台。她今天带了一本新买的小说,是在S市的时候就一直想看但没看完的那本。
她找了个背风的位置坐下,翻开书,很快就沉浸了进去。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她伸手别到耳后,眼睛却没有离开书页。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她忽然听到天台铁门被推开的声音。
她没有抬头,心想大概是别的同学也发现了这个地方,不想打招呼,干脆假装没注意到。
脚步声不紧不慢地靠近。
然后,一个篮球骨碌碌地滚过来,不偏不倚地撞到了她的脚边。
陶欣蕊抬起头。
少年站在几步之外,逆着光,校服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他的头发比前几天稍微乱了一点,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露出一小片光洁的额头。
是田嘉瑞。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篮球背心,外面套着校服外套,手里拿着一个矿泉水瓶,显然是从球场直接过来的。

“同学,你挡到我了。”
你是在吸引女鹅的注意力吗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点运动后的微哑,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陶欣蕊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坐的位置——她靠在天台最里面的墙边,离他至少有五六米远。
她确认自己没有挡到任何东西。
“我挡到你什么了?”

田嘉瑞没回答,走到她旁边,弯腰捡起了那个篮球。他站直身体的时候,陶欣蕊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汗味,混着洗衣液的清香,意外地不难闻。
他转身的时候,好像才认真地看了她一眼。

“你是新来的?”
“嗯。”


“叫什么?”
“陶欣蕊。”

他点了点头,然后就没再说话,拿着篮球走到了天台的另一侧,靠墙坐下,拧开矿泉水瓶喝了几口。
陶欣蕊看着他的动作,心里有些莫名其妙。
这人是不是有点奇怪?
专门跑上来说她挡路,结果她根本没挡路。问了她叫什么,结果问完就没下文了。
她想了一下,决定不理他,继续看自己的书。
天台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远处操场传来的哨音。
但这份安静和之前不太一样了。以前是她一个人的安静,现在多了一个人的呼吸声、篮球偶尔被手指拍打的声音、矿泉水瓶被捏扁的声音。
陶欣蕊发现自己很难集中注意力了。
她偷偷抬眼看了田嘉瑞一眼。
他靠在墙上,一条腿伸直,一条腿曲起,篮球搁在膝盖旁边。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天空,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风吹过的时候,他的衣领微微翻动。
陶欣蕊收回目光,在心里叹了口气。
算了,看不下去了。她把书合上,塞回书包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先走了。”

她没有看田嘉瑞,径直朝铁门走去。
身后没有任何回应。
她走下楼梯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天台的方向。铁门半敞着,露出一小片湛蓝的天空。
“怪人。”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转身下楼了。
下午第一节课是语文。
陶欣蕊坐在座位上,脑子里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天台上的画面——少年逆光站着,校服被风吹起,语气平淡地说“同学,你挡到我了”。
她摇了摇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到黑板上。
坐在前排的苏晚趁着老师转身写板书的空档,偷偷递了一张纸条过来。
陶欣蕊展开一看,上面写着:你中午去哪了?我在食堂没找到你。
陶欣蕊拿出笔,在纸条下面写:发现了一个好地方,教学楼天台。
她把纸条递回去。
很快纸条又传了回来:天台?!那个门不是锁着的吗?
陶欣蕊:没锁,可以上去。很安静,没什么人。
苏晚:下次带我一起去!
陶欣蕊笑了笑,写了个“好”字。
但她心里隐隐觉得,那个地方可能很快就不是“没什么人”了。至少,已经有一个人先她一步知道了那里。
放学后,陶欣蕊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里人来人往,她逆着人流往楼梯口走。走到拐角的时候,差点和一个人撞上。
她侧身让开,抬头看了一眼。
是田嘉瑞。
他背着书包,耳机线从领口里露出来,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他看到陶欣蕊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继续往前走。
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陶欣蕊听到他耳机里漏出来的微弱音乐声,听不清是什么歌,但旋律很轻很缓。
和他的气质倒是挺搭的。
陶欣蕊没有多想,继续下楼。
但她不知道的是,田嘉瑞走出去几步之后,脚步慢了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楼梯的方向,陶欣蕊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转角处了。
周奇从后面追上来,一巴掌拍在田嘉瑞肩上。

“看什么呢?”
田嘉瑞收回目光。

“没什么。”

“对了,你今天中午去哪了?我去球场找你没找到。”

“天台。”

“天台?你去那干嘛?”
田嘉瑞没回答,把耳机塞回耳朵里,朝校门口走去。
周奇在后面喊。

“你又这样!说话说一半!”
田嘉瑞头也没回,只是抬手摆了摆。
周奇无奈地叹了口气,小跑着跟了上去。
他跑到田嘉瑞身边,侧头看了他一眼,总觉得今天的好兄弟哪里不太一样。但具体是哪里,他说不上来。

“你心情不错?”

“没有。”

“那你嘴角翘什么?”
田嘉瑞下意识地抿了抿嘴。

“你看错了。”
周奇嘿嘿笑了两声,没有再追问。
但他心里已经默默记下了这件事:田嘉瑞今天中午去了天台,而且回来之后,心情好像确实比平时好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
但对于田嘉瑞来说,这一点点,已经很了不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