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风吹散了学士帽上的流苏,也吹散了青春最后的庇护。
林晚站在图书馆前的台阶上,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轻飘飘的毕业证书。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周围的笑声、欢呼声、相机的快门声混杂在一起,像一场喧闹的告别仪式。
“晚晚!这里!”
一个熟悉的声音穿透人群。程屿举着相机朝她挥手,白色衬衫在阳光下泛着光。他是那种天生带着光芒的人——学生会主席,专业课第一,人缘好,长相清秀,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你跑哪儿去了?我们都在找你拍照。”程屿小跑过来,额前碎发被汗水浸湿。
“就在这边看看。”林晚扯出一个笑容。
“走吧,苏苏她们在等。”程屿自然地拉起她的手腕,就像过去四年里无数次那样。
林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在他修长的手指间显得格外纤细。这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她差点忘了,今天之后,他们可能再也不会见面了。
拍完毕业照,班级最后一次聚餐选在校门口的火锅店。热气蒸腾中,同学们互相敬酒,谈论着各自的去向。
“我签了上海一家外企,下个月入职。”
“我保研了,本校直博。”
“我准备回老家考公务员,我妈说稳定。”
轮到程屿时,他放下筷子,语气轻松:“我朋友家里开了个公司,正好缺人,让我过去试试。在深圳,待遇不错,还能学点东西。”
周围一片羡慕的赞叹。程屿总是这样,做什么都轻而易举,连找工作都像是别人主动送到他手上的礼物。
“晚晚呢?你签哪儿了?”有人问。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林晚。她握着玻璃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我...还在看,有几个面试,还没定。”她的声音很小,几乎被火锅的沸腾声淹没。
其实一个面试都没有。她在招聘网站上投了上百份简历,回应寥寥无几,仅有的几个面试都在二面后没了下文。但她说不出口,尤其在程屿轻松的语气对比下,那份失败更显得沉重。
“慢慢来,你这么优秀,肯定没问题。”程屿拍了拍她的肩,眼神真诚。
林晚点点头,将杯中的啤酒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一直蔓延到胃里。
聚餐结束后,同学们三三两两地散去,有的去KTV继续唱歌,有的和男女朋友在校园里散步,珍惜最后的时光。林晚推说累了,一个人往宿舍走。
“我送你。”程屿跟了上来。
“不用,我想一个人走走。”
“正好,我也想走走。”
夜晚的校园安静了许多,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走过图书馆,走过教学楼,走过那个程屿曾帮她补过高等数学的小花园。四年时光在这里留下了太多痕迹,多到不知该如何告别。
“你真的要去深圳?”林晚打破沉默。
“嗯,票都买好了,后天下午的飞机。”程屿踢着脚下的小石子,“你呢?打算留在北京还是回老家?”
“不知道。”林晚实话实说。北京留不下来,老家回不去——那个小县城根本没有适合她专业的工作,回去只会面对父母失望的眼神和邻居的闲言碎语。
“会好的。”程屿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你还记得大二那年,你说想当建筑师,设计出能让人感到幸福的房子吗?”
林晚苦笑。那是大二建筑概论课上的豪言壮语,现在想来幼稚得可笑。没有背景、没有人脉、没有过人的天赋,在这个行业里,她连敲门砖都找不到。
“程屿,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幸运。”她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尖锐。
程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说得对,我确实挺幸运的。但晚晚,你也很好,只是还没等到机会。”
他总是这样,温和、包容,像夏日的晚风,不灼人,却也无法驱散她心头的寒意。
到了女生宿舍楼下,两人相对无言。四年的友谊,无数个一起泡图书馆的夜晚,一起赶作业的凌晨,一起在操场上跑步的清晨,都将在这一刻画上句号。
“保重。”程屿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改为轻轻拥抱了她。
那个拥抱很短暂,带着洗衣液的清香和夏日夜晚的温度。林晚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松开手,倒退着走了几步。
“常联系!”他挥手,然后转身融入夜色。
林晚站在宿舍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小路尽头,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慌。就像一艘即将起航的船,别人都有了方向,只有她还在原地打转,不知该往哪儿去。
宿舍里空了一半,苏苏的床铺已经清空,她签了家乡的银行,下午就拖着行李走了。另外两个室友,一个保研,一个出国,都已经离校。只有林晚的东西还堆在那里,像一座无人认领的废墟。
手机震动,是母亲的视频通话请求。
林晚深吸一口气,调整表情,接通视频。
“晚晚,毕业典礼结束了吗?工作定了吗?”母亲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家里熟悉的客厅。
“结束了。工作...有几个offer在谈,还没决定去哪家。”林晚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
“有offer就好,有就好。”母亲明显松了口气,“我和你爸这几天都不敢给你打电话,怕给你压力。你是咱们村第一个重点大学的,可不能比人差。”
“我知道。”林晚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
“对了,你王阿姨的儿子,记得吗?那个读大专的,人家在县里找了个工作,一个月四千多呢。你是名牌大学毕业的,怎么也得翻倍吧?”
“妈,北京和大城市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大城市工资更高才对。你爸说了,等你工作稳定了,咱们也能在县城买房,你弟弟结婚也能有点底气...”
视频通话持续了二十分钟,母亲的话题从工作到工资,从买房到弟弟的婚事,最后以“别给家里丢脸”结束。挂断电话,林晚趴在桌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窗外,北京的夜空难得能看到几颗星星。她想起四年前刚入学时,也是这样的夜晚,她和程屿在迎新晚会上认识。她迷路了,是他带她找到会场。后来他们一起进了学生会,一起参加竞赛,一起熬夜做项目。
那时候以为毕业是新的开始,现在才知道,对有些人来说是开始,对有些人来说是结束。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程屿发来的消息:“到了深圳安顿好告诉你。别太焦虑,你那么努力,一定会有好结果的。保持联系!”
林晚盯着那行字,眼眶发热。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回了一个“嗯”字。
夜深了,宿舍楼渐渐安静下来。林晚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明天,她就要搬出这个住了四年的地方,但搬去哪里,她不知道。
招聘网站上,那些“要求三年以上工作经验”“985/211优先”“熟练使用各种软件”的职位描述像一道道门槛,将她拒之门外。她不是不优秀——四年奖学金,学生干部经历,专业成绩前百分之十——但这些在用人单位眼里,似乎远远不够。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林晚闭上眼,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没入枕头,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