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菀回到慈宁宫时,天色已完全暗透。春桃等在廊下,见她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地回来,吓得连忙迎上去:“小姐!您这是去哪儿了?怎么淋成这样?”
沈菀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春桃扶她进屋,为她更衣、擦干头发,又端来姜汤。沈菀捧着温热的瓷碗,指尖却还在微微颤抖。她想起萧彻最后那句话——“朕记下了”。那三个字很轻,却像烙印一样刻在她心上。
她知道,从今日起,她再也不能回头了。
三日后赏菊宴,萧彻会去。他会看见她与陈彦“相看”,会看见太后殷切的目光,会看见……她所有的挣扎与算计。
沈菀闭上眼,将姜汤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
接下来的三日,沈菀过得浑浑噩噩。
太后每日都会召她过去,兴致勃勃地与她谈论陈彦的家世、人品、才学。陈彦是礼部侍郎陈明远的嫡子,年方十九,去年秋闱中了举人,今春刚入国子监读书。太后说,陈家家风清正,陈彦为人温润,是难得的良配。
“菀儿,姑母不会害你。”太后握着她的手,语重心长,“宫中这潭水太深,你性子单纯,留在这里只会受委屈。嫁去陈家,虽不是大富大贵,但胜在安稳。陈彦那孩子我见过几次,是个知礼的,必不会亏待你。”
沈菀垂着眼,轻声应着:“菀儿明白姑母苦心。”
她明白,太后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为她打算。前世,若非她执意入宫,太后也会为她寻一门这样的亲事,让她远离宫廷纷争,安稳度日。
可是……
沈菀的指尖掐进掌心。
她不能走。
林贵妃还在长春宫,林氏一族还在朝堂上呼风唤雨。前世害死她、覆灭沈家的仇人,今生依然逍遥。她若就此离宫,前世的悲剧迟早会重演。
她必须留下来。
必须留在萧彻能看到的地方,必须让他看到她的“价值”。
三日后,赏菊宴。
御花园的菊园里,各色菊花竞相绽放。金黄的“龙爪”,雪白的“玉壶冰”,淡紫的“醉西施”,还有那盆太后特意从江南运来的名品“绿牡丹”——花瓣层层叠叠,颜色翠绿如翡翠,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园中早已布置妥当。青石小径两侧摆满了菊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混着秋日特有的清爽气息。宫女们端着茶点穿梭其间,脚步轻盈,衣袂飘飘。
太后坐在主位的紫檀木雕花椅上,身侧是几位宗室女眷和品级较高的妃嫔。林贵妃今日也到了,穿着一身绯红色宫装,头戴赤金点翠步摇,妆容精致,笑容明媚。她正与身旁的贤妃说着什么,眼角余光却时不时扫向入口处。
沈菀站在太后身侧,穿着一身浅碧色绣缠枝莲纹的衣裙,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子,素净得与满园繁华格格不入。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影,是这几日辗转难眠的痕迹。
“菀儿,别紧张。”太后察觉到她的不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陈夫人和陈公子已经到了,就在那边。”
沈菀顺着太后的目光望去。
菊园东侧的回廊下,站着一位身着深蓝色锦缎褙子的中年妇人,面容和善,正是陈彦的母亲陈夫人。她身侧立着一位年轻公子,穿着月白色长衫,身姿挺拔,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书卷气。
那就是陈彦。
沈菀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
平心而论,陈彦确实如太后所说,是个温润如玉的公子。他站在那里,姿态从容,与母亲低声交谈时,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这样的男子,若在前世,她或许会心动。
可是今生……
沈菀收回目光,垂下眼睑。
她的心已经装不下别人了。
或者说,从她决定复仇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太后娘娘,皇上驾到——”
太监尖细的通报声突然响起。
园中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转过身,望向入口处。太后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萧彻会来。林贵妃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只是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沈菀的心跳骤然加快。
她抬起头,看见那道明黄色的身影从菊园入口缓步走来。
萧彻今日没有穿正式的朝服,只着一身明黄色常服,腰间束着玉带,发髻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固定。他走得很慢,步履从容,目光在园中扫过,最后落在太后身上。
“儿臣给母后请安。”萧彻走到太后面前,微微躬身。
“皇帝怎么来了?”太后笑着问,“今日不是说要与几位大臣议事?”
“议完了。”萧彻的声音很平静,“听说母后在御花园办赏菊宴,儿臣便过来看看。”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真的只是偶然兴起。
但沈菀知道,不是。
萧彻的目光从太后身上移开,落在了她脸上。那目光很淡,只停留了一瞬,便又移开,转向满园的菊花。
“今年的菊花开得不错。”萧彻说。
“是啊,”太后笑道,“特别是那盆‘绿牡丹’,是江南进贡的,整个大晟也就这么一盆。皇帝看看,可还入眼?”
萧彻走到那盆“绿牡丹”前,俯身细看。
翠绿的花瓣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层层叠叠,如翡翠雕琢而成。花香清雅,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意。
“确实难得。”萧彻直起身,目光在园中扫过,“母后今日请了哪些人?”
太后一一介绍。
当介绍到陈夫人和陈彦时,萧彻的目光在陈彦脸上停留了片刻。
“陈明远的儿子?”萧彻问。
“正是。”陈彦上前一步,恭敬行礼,“臣子陈彦,参见陛下。”
他的声音清朗,姿态从容,不卑不亢。
萧彻点了点头:“听说你去年中了举人,今春入了国子监?”
“是。”
“读的什么书?”
“回陛下,近日在读《资治通鉴》。”
“哦?”萧彻眉梢微挑,“读到哪一卷了?”
“刚读完唐纪。”
一问一答,气氛看似平和。
但沈菀站在太后身侧,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微妙张力。萧彻问得随意,陈彦答得恭敬,可两人之间的对话,却像是一场无形的较量。
太后显然也察觉到了什么,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皇帝,”太后开口道,“陈公子年轻有为,是个可造之材。今日赏菊宴,不如让菀儿陪陈公子在园中走走,看看菊花?”
话音落下,园中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沈菀身上。
沈菀的心跳得极快,几乎要撞破胸腔。她抬起头,看向萧彻。
萧彻也正看着她。
四目相对。
沈菀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看到了平静,看到了审视,也看到了……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
“母后安排便是。”萧彻缓缓说道,声音听不出喜怒。
太后松了口气,笑着对沈菀说:“菀儿,去吧。”
沈菀垂下眼,轻声应道:“是。”
她走到陈彦面前,微微屈膝:“陈公子。”
陈彦回礼:“沈小姐。”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青石小径缓缓走去。
园中众人重新开始交谈,气氛似乎恢复了融洽。但沈菀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跟随着她。
如芒在背。
“沈小姐喜欢菊花吗?”陈彦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温和有礼。
沈菀回过神,轻声应道:“喜欢。”
“最喜欢哪一种?”
沈菀的目光落在路旁一丛淡紫色的菊花上:“‘醉西施’。”
“为何?”
“颜色淡雅,花香清幽,不争不抢,自有风骨。”
陈彦笑了笑:“沈小姐好品味。”
两人又走了一段,在一处凉亭前停下。凉亭四周种满了菊花,金黄的、雪白的、淡紫的,在秋日的阳光下开得热烈。
“沈小姐请坐。”陈彦示意凉亭中的石凳。
沈菀坐下,陈彦在她对面坐下。
宫女端来茶点,又悄然退下。
凉亭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空气里弥漫着花香,混着茶香,还有秋日清爽的气息。远处传来女眷们的谈笑声,隐隐约约,像隔着一层纱。
“沈小姐,”陈彦开口,声音温和,“今日能与小姐相见,是在下的荣幸。”
沈菀抬起眼,看向他。
陈彦的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眼神清澈,没有半分虚伪。这样的男子,确实难得。
“陈公子客气了。”沈菀轻声说。
“不是客气,”陈彦摇头,“在下是真心话。太后娘娘与家母提起小姐时,说小姐性情温婉,知书达理。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沈菀垂下眼,没有说话。
陈彦顿了顿,继续说道:“在下知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在下以为,若两人能性情相投,志趣相近,日后相处,也会更融洽些。所以……在下想问问小姐,平日喜欢做些什么?可有什么喜好?”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试探,也带着真诚。
沈菀的心微微一颤。
她知道,陈彦是真心想了解她,想与她好好相处。
可是……
沈菀抬起头,望向凉亭外。
菊花开得正好,阳光洒在花瓣上,泛着温润的光泽。远处,那道明黄色的身影正与太后说着什么,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棱角分明。
她的心,突然就定了。
“陈公子,”沈菀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菀儿多谢公子厚爱。只是……”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菀儿恐怕要辜负公子的心意了。”
陈彦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沈小姐何出此言?”他问,声音里带着不解。
沈菀垂下眼,看着手中的茶盏。青瓷茶盏里,碧绿的茶汤微微晃动,映出她苍白的脸。
“菀儿……不能离宫。”她轻声说。
“为何?”陈彦追问,“可是有什么难处?若小姐愿意,在下可以……”
“不是公子的原因。”沈菀打断他,抬起头,看向他,“是菀儿自己的选择。”
陈彦看着她,眼神复杂。
良久,他轻声问:“小姐可是……心中已有他人?”
沈菀没有回答。
沉默就是答案。
陈彦苦笑一声:“是在下唐突了。”
“不,”沈菀摇头,“是菀儿对不起公子。”
“没有什么对不起,”陈彦说,“婚姻大事,本就该两情相悦。小姐既心有所属,在下……祝福小姐。”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遗憾,却没有半分怨怼。
沈菀的心微微一酸。
这样的男子,本该有更好的姻缘。
“陈公子,”她轻声说,“你是个好人。”
陈彦笑了笑,笑容里带着苦涩:“好人未必能得偿所愿。”
两人沉默下来。
凉亭里只有风吹过菊花的声音,沙沙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陈彦站起身:“沈小姐,在下该回去了。”
沈菀也站起身:“我送公子。”
“不必,”陈彦摇头,“小姐留步。”
他转身,走出凉亭。
走了几步,又停下,回过头,看向沈菀。
“沈小姐,”他说,“宫中水深,万事小心。”
沈菀微微一怔。
陈彦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他的背影在菊园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回廊尽头。
沈菀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她知道,从今日起,她与陈彦,再无可能。
也好。
这样也好。
“看来,沈表妹与陈公子相谈甚欢?”
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沈菀浑身一僵。
她缓缓转过身,看见萧彻不知何时站在凉亭外,正静静地看着她。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他的面容在逆光中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陛下……”沈菀屈膝行礼。
萧彻走进凉亭,在她面前停下。
“陈彦走了?”他问。
“是。”
“说了什么?”
沈菀垂下眼:“陈公子……是个好人。”
萧彻轻笑一声:“好人?”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不知是在嘲讽陈彦,还是在嘲讽她。
沈菀没有接话。
萧彻走到凉亭边,望向满园的菊花。阳光洒在他身上,明黄色的常服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沈菀,”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你可知,朕今日为何要来?”
沈菀的心跳骤然加快。
“臣女……不知。”
“不知?”萧彻回过头,看向她,“那日在竹林,你说你畏惧深宫倾轧,说你不愿沦为鱼肉,说你……想掌控自己的命运。”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
“今日,朕来了。朕看见太后为你安排婚事,看见陈彦对你真心相待,看见你……拒绝了他。”
沈菀的指尖微微颤抖。
“告诉朕,”萧彻缓缓说道,“你拒绝陈彦,是因为真的心有所属,还是因为……你根本就没打算离宫?”
空气瞬间凝固。
沈菀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擂鼓一样。
她抬起头,看向萧彻。
四目相对。
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她看到了了然,看到了审视,也看到了……一丝她不敢深究的情绪。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沈菀的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她扶住凉亭的石柱,勉强站稳。
“陛下……”她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萧彻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她的回答。
阳光从凉亭的檐角斜射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花香,混着秋日清爽的气息,还有……一丝无形的压力。
沈菀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她松开扶着石柱的手,缓缓跪下。
这一次,不是仓促,不是慌乱,而是郑重其事地,双膝跪地,俯身叩首。
额头触到冰凉的石板,带来一阵刺痛。
“陛下是天下之主,自然能。”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凉亭里响起,清晰而坚定,“但臣女亦知,天威难测,君恩如露。臣女别无长物,唯有几分小心思,愿为陛下耳目,在这宫墙之内,留意陛下或许无暇顾及之处。”
话音落下,凉亭里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过菊花的声音,沙沙作响。
沈菀跪在那里,额头抵着冰凉的石板,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也能听见萧彻的呼吸声。
良久。
萧彻突然低笑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沈菀浑身冰凉。
“沈菀,”萧彻缓缓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你从一开始在佛堂许愿,到御花园摘花,雨中送伞,乃至此次反击林氏,步步算计,不就是为了引起朕的注意,让朕看到你的‘价值’吗?”
沈菀浑身一颤。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她的算计,她的试探,她的步步为营,他全都看在眼里!
沈菀的指尖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冷汗从额角渗出,混着方才叩首时沾上的灰尘,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萧彻俯身,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
他的手指冰凉,力道却不容抗拒。
沈菀被迫抬起头,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在那双眼睛里,她看到了了然,看到了审视,也看到了……一丝她不敢深究的情绪。
“如今,你做到了。”萧彻缓缓说道,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朕允你留下。”
沈菀的心猛地一跳。
“但从此以后,”萧彻继续说道,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的眼,你的耳,你的心,都需为朕所用。”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沈菀能感觉到下颌传来的疼痛。
“至于陈彦……”萧彻松开手,直起身,“太后那边,朕自有说法。”
话音落下,他转身,走出凉亭。
明黄色的身影在阳光下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菊园深处。
沈菀跪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阳光从凉亭的檐角斜射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花香,混着秋日清爽的气息,还有……一丝她无法言说的情绪。
她知道,从今日起,她的命运,将彻底改变。
她的眼,她的耳,她的心,都将为那个男人所用。
可是……
沈菀缓缓抬起头,望向萧彻消失的方向。
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
心底,却有一丝莫名的情绪,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