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时,沈菀已站在慈宁宫正殿外。
她穿着那件鹅黄色的披风,领口一圈雪白的兔毛衬得她脸颊愈发小巧。手里提着一个青瓷小罐,罐口用细纱布蒙着,边缘还沾着几滴晶莹的露水。她垂着眼,站在殿门外三步处,安静地等着太后起身。
殿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是宫女们伺候梳洗的声音。接着,太后的声音隔着门帘传出来,带着晨起时特有的慵懒:“谁在外头?”
沈菀轻轻上前半步,声音柔顺:“姑母,是菀儿。今日露水好,菀儿采了些,想给姑母煮茶。”
门帘被掀开,一个宫女探出头来,见是她,脸上露出笑容:“沈姑娘稍等,太后娘娘刚起。”
沈菀点点头,安静地退回去。她垂着眼,看着自己鞋尖上绣着的淡紫色丁香花。晨风从廊下吹过,带来庭院里秋菊的清气,也带来远处宫墙外隐约的钟声——那是太庙晨钟,一声,一声,沉缓而悠长。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门帘再次掀开,太后身边的嬷嬷走出来,朝她招手:“姑娘进来吧。”
沈菀提着瓷罐走进殿内。
慈宁宫正殿比偏殿宽敞许多,陈设却更显古朴。紫檀木的桌椅,青瓷的瓶罐,墙上挂着前朝名家的山水画,墨色淡雅,意境悠远。空气里弥漫着檀香的味道,清苦,沉静,像这座宫殿的主人一样,历经岁月,波澜不惊。
太后坐在窗边的罗汉榻上,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插了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她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珠子在指尖一颗颗滑过,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菀儿来了。”太后抬眼看向她,目光温和,“这么早去采露水,也不多睡会儿。”
沈菀走到榻前,屈膝行礼:“姑母安好。菀儿想着这几日秋燥,晨露煮茶最是润肺,便起了个早。”
她将瓷罐放在榻边的小几上,揭开纱布。罐底浅浅一层露水,清澈透明,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太后看了一眼,点点头:“你有心了。”顿了顿,又道,“不过往后不必这么辛苦。这些事让宫人们去做便是。”
沈菀垂着眼:“伺候姑母是菀儿本分,不辛苦。”
太后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窗外的光斜斜照进来,落在少女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那张脸还是那样温顺,那样乖巧,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太后总觉得,这几日,这孩子有些不一样了。
说不上哪里不一样。还是那样安静,那样懂事,说话轻声细语,行礼规规矩矩。可那双眼睛——偶尔抬眼时,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像冰层下的暗流。
太后捻着佛珠的手顿了顿,终究没有多问。她只是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更柔:“你父亲前日递了折子进来,说想给你相看人家。我看了几家,倒是有几个不错的。改日叫你进宫来,你悄悄看看,若是有合眼缘的……”
沈菀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她抬起头,脸上适时地浮起一层薄红,声音更轻:“姑母,菀儿还小,还想多陪姑母几年。”
太后笑了:“傻孩子,女儿家总要嫁人的。”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对了,明日午后,皇上要去演武场。你若是无事,别往西六宫那边去。那边夹道窄,仪仗经过时人多,冲撞了不好。”
沈菀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垂下眼,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声音依旧柔顺:“菀儿记住了。”
太后又嘱咐了几句,便让她退下了。
沈菀走出正殿时,晨光已经大亮。金色的阳光洒在庭院里,将青石板路照得发白。她提着空了的瓷罐,慢慢走在回偏殿的路上。脚步很稳,很轻,像每一个晨起散步的闺秀。
可她的心里,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明日午后。
西六宫夹道。
皇帝仪仗。
每一个字,都和前世的记忆严丝合缝地重合。
林贵妃果然动手了。而且,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沈菀回到偏殿,春桃已经等在那里。见她回来,连忙上前接过瓷罐:“姑娘,太后娘娘可喜欢?”
“喜欢。”沈菀简短地说,走到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她的脸,平静,温顺,看不出任何波澜。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缓缓开口,“春桃,你去准备一下。明日一早,我还要去采露水。”
春桃愣了愣:“明日还去?姑娘,今日采的这些够煮好几日茶了。”
沈菀没有解释,只是从妆匣里取出一枚玉扣。
那玉扣很小,只有指甲盖大小,通体莹白,雕成简单的如意纹。玉质普通,做工也寻常,是市面上随处可见的样式。可若仔细看,会在如意纹的拐角处,发现一个极细微的刻痕——那刻痕的形状,像一片柳叶。
长春宫的暗记。
前世,她从那个陷害她的太监身上扯下这枚玉扣时,血糊了一手。她攥着那枚沾血的玉扣,在冷宫的地上爬了整整一夜,想爬到慈宁宫,想告诉姑母真相。可她没有爬到。
血从手腕的伤口里流出来,染红了青石板,也染红了那枚玉扣。
沈菀的手指摩挲着玉扣的边缘,指尖冰凉。
这一世,她提前仿制了这枚玉扣。玉料是从宫外带来的,刻痕是她自己一点点磨出来的。一模一样。
“姑娘?”春桃的声音带着疑惑。
沈菀将玉扣收进袖中,站起身:“去准备吧。明日要起得更早。”
***
第二日,天还未亮。
沈菀已经起身。她换了一身浅青色的衣裙,外罩那件鹅黄色披风,头发简单绾了个髻,只插了一支素银簪子。春桃提着青瓷小罐跟在她身后,两人悄无声息地出了慈宁宫。
晨雾还未散尽,像一层薄纱笼罩着宫道。青石板路湿漉漉的,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声响。远处的宫灯还亮着,昏黄的光在雾里晕开,朦朦胧胧,像梦境里的光。
沈菀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她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四周,实则将每一处细节都收入眼底——哪条宫道有侍卫巡逻,哪个转角有宫人洒扫,哪座宫殿的灯还亮着。
这些,都是前世用血换来的经验。
西六宫夹道在慈宁宫西侧,是一条连接前朝与后宫的通道。夹道很窄,只容两三人并行,两侧是高高的宫墙,墙头爬满了枯黄的藤蔓。平日里少有人走,只有皇帝仪仗经过时,才会提前清道。
沈菀走到夹道入口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她停下脚步,对春桃说:“你在这里等着。我去那边看看,听说那边的菊花露水最好。”
春桃有些犹豫:“姑娘,这里离夹道太近了……”
“没事。”沈菀打断她,声音轻柔,“天还没亮,不会有人来的。”
她提着瓷罐,独自走进夹道旁的园子。
那园子不大,种满了秋菊。各色菊花在晨雾里静静开放,花瓣上凝着晶莹的露珠。沈菀没有去采露水,而是绕过花丛,走到夹道边缘。
她的目光,一寸寸扫过夹道的青石板。
晨雾还未散尽,石板湿漉漉的,泛着青黑色的光。夹道很长,一眼望不到头,两侧宫墙高耸,投下深深的阴影。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混着枯叶腐烂的气息。
沈菀的脚步很轻,像猫一样。
她走到夹道中段时,停了下来。
就是这里。
前世,她就是在这里跌倒的。
她蹲下身,假装整理裙摆,手指却轻轻按上脚边的一块石板。石板微微松动,边缘的缝隙里,有新鲜的泥土痕迹——是被人撬开又盖回去的。
沈菀的手指在石板边缘摩挲,触感冰凉,粗糙。她抬起眼,看向石板旁的墙角。
那里,有一片青苔。
青苔很新鲜,翠绿翠绿的,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湿漉漉的光。苔藓很厚,很滑,若是踩上去,一定会滑倒。
沈菀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身离开。整个过程不过几息时间,快得像只是路过时随意看了一眼。
回到春桃身边时,瓷罐里已经装了小半罐露水。
“姑娘采好了?”春桃问。
“嗯。”沈菀点点头,声音平静,“回去吧。”
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晨雾渐渐散去,天光越来越亮。远处传来宫门开启的吱呀声,还有侍卫换班的脚步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
午后,未时三刻。
沈菀再次出现在西六宫附近。
这一次,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裙,外罩一件淡紫色的披风。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簪着一支珍珠步摇,珍珠不大,但圆润光泽,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
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食盒里装着几样精致的点心——是她“特意”为太后做的。
春桃跟在她身后,神色有些不安:“姑娘,咱们真的要往这边走吗?太后娘娘昨日不是嘱咐过……”
“我知道。”沈菀轻声说,“可这点心要趁热吃,从御膳房那边绕太远了。从这里穿过去,快一些。”
她的声音很平静,很自然,像每一个急着给长辈送点心的孝顺晚辈。
春桃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
两人走进夹道。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青石板路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夹道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墙头枯藤的沙沙声。空气里弥漫着阳光晒过青石板的暖意,混着泥土和枯叶的味道。
沈菀的脚步不紧不慢。
她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前方,实则将每一步都计算得清清楚楚。距离那块松动的石板还有十步,九步,八步……
她的心跳很稳。
呼吸很平。
袖中的手指,轻轻捏住了那枚玉扣。
五步,四步,三步——
沈菀的脚,稳稳踩在了那块松动的石板上。
石板微微下沉,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但她的重心控制得极好,脚尖一点,身体已经轻盈地向前滑出半步,稳稳落在下一块石板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看不清。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一刻,她的袖口轻轻一抖。
一枚莹白的玉扣,从袖中滑落,悄无声息地掉在那片青苔旁。玉扣在青苔上滚了半圈,停在墙角阴影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沈菀没有回头。
她的脚步甚至没有停顿,依旧不紧不慢地向前走。月白色的裙摆拂过青石板,像一朵云轻轻飘过。
走出夹道时,阳光有些刺眼。
沈菀抬起手,遮了遮眼睛。她的指尖在阳光下微微颤抖,但很快又稳住了。
“姑娘,咱们快走吧。”春桃小声催促。
“嗯。”沈菀点点头,提着食盒,朝慈宁宫方向走去。
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宫道尽头。
***
未时四刻。
西六宫夹道入口,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一队侍卫率先进入夹道,分列两侧。接着是八名太监,抬着一顶明黄色的龙辇。龙辇四角垂着金线绣的流苏,随着抬轿的动作轻轻晃动,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金光。
萧彻坐在辇中。
他穿着一身玄色骑射服,袖口用金线绣着龙纹,腰束玉带,脚蹬黑靴。头发用金冠束起,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深邃的眉眼。此刻他正闭目养神,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一下,一下,节奏平稳。
龙辇缓缓进入夹道。
夹道很窄,轿夫们走得很小心。脚步声在两侧宫墙间回荡,沉闷,整齐。阳光从墙头斜照下来,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萧彻睁开眼。
他的目光透过辇帘的缝隙,看向夹道深处。那里光线昏暗,墙头枯藤的影子投下来,像张牙舞爪的鬼影。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
不知为何,今日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具体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只是一种直觉,一种在深宫里浸淫多年养成的、对危险的直觉。
龙辇继续向前。
走到夹道中段时,异变突生。
抬轿的太监脚下一绊——
不是绊,是脚下的石板突然翘起!
那块被松动的石板,在重压下猛地向上弹起一角。抬轿的太监猝不及防,脚下一个趔趄,龙辇剧烈一晃!
“小心!”
轿外传来李德全的惊呼。
萧彻的身体在辇中一晃,手立刻抓住辇壁。他的脸色沉了下来,眼底闪过寒光。
龙辇停下。
轿夫们慌忙跪地:“皇上恕罪!皇上恕罪!”
萧彻没有理会他们。他掀开辇帘,走下龙辇。玄色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目光,落在那块翘起的石板上。
石板边缘的泥土还很新鲜。
明显是被人动过手脚。
“皇上!”李德全快步上前,脸色发白,“您没事吧?”
萧彻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石板上移开,扫向四周。夹道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枯藤的声音。阳光斜照,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的目光,停在了墙角那片青苔上。
青苔很新鲜,翠绿翠绿的,在阳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苔藓很厚,很滑,若是踩上去……
萧彻的眼底,寒意更盛。
他抬步走过去。
李德全连忙跟上:“皇上小心!”
萧彻在青苔前停下。他的目光,落在青苔旁——那里,有一枚小小的、莹白的东西。
他蹲下身,捡起那枚玉扣。
玉扣很小,触手温凉。雕工普通,玉质也寻常。可当他的指尖摩挲过如意纹的拐角时,感觉到了那个极细微的刻痕。
柳叶形。
长春宫的暗记。
萧彻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弧度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他站起身,将玉扣握在掌心。玉扣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血液里。
“李德全。”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字字带着寒意,“查。”
“是!”李德全躬身应道,立刻吩咐侍卫,“仔细检查!每一块石板,每一个角落,都不许放过!”
侍卫们立刻行动起来。脚步声在夹道里回荡,沉闷,急促。
萧彻站在原地,目光看向夹道深处。那里,阳光照不到的地方,阴影浓重得像化不开的墨。
他的脑海里,闪过一张脸。
那张脸温顺,乖巧,眼睛清澈得像山涧的泉水。可偶尔抬眼时,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像冰层下的暗流。
像暗夜里蛰伏的兽。
萧彻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的玉扣。
玉扣的刻痕,硌着指腹。
他的嘴角,那丝冰冷的弧度,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