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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佛前“真心”

朕的掌心宠

三日后,辰时三刻。

慈宁宫西侧的小佛堂里,檀香的气息比往日更浓些。青烟从鎏金香炉的镂空莲瓣中袅袅升起,在透过菱花窗棂的晨光里盘旋、缠绕,最终消散在佛堂高阔的梁柱之间。

沈菀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目垂首。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素面襦裙,外罩浅青色的半臂,发髻只简单绾了个垂髻,斜插一支素银簪子。这是她特意挑选的装扮——既不显寒酸,又足够清简,符合一个在佛前虔诚祈福的闺阁女子形象。

可她的心,却远不如外表这般平静。

佛堂里很安静,只有香灰偶尔落在铜炉底部的细微声响。远处隐约传来宫人洒扫庭院的扫帚声,一下,又一下,规律得让人心头发紧。

沈菀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

她记得这个时辰。

前世,萧彻每日辰时末会从慈宁宫请安出来,沿着西侧回廊去御书房。那条回廊恰好经过佛堂的后窗。若她算得没错,此刻他应该已经向太后请过安,正往这边走来。

窗外的光线在青砖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一寸一寸地移动。

沈菀深吸一口气,檀香的气息涌入鼻腔,带着微苦的草木味道。她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佛龛里那尊鎏金观音像上。观音低眉垂目,面容慈悲,仿佛在凝视众生苦难。

可佛,真的能渡人吗?

前世她在冷宫咽下最后一口气时,也曾祈求过佛祖。可回应她的,只有窗外呼啸的寒风,和春桃逐渐冰冷的身体。

这一世,她不求佛渡。

她只求自己。

“信女沈菀……”

她开口,声音很轻,却足够清晰。佛堂空旷,声音在墙壁间产生微弱的回响。

“别无他求。”

她顿了顿,侧耳倾听。窗外似乎有脚步声传来,很轻,但确实存在——那是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沉稳,不疾不徐。

来了。

沈菀的心脏猛地一跳,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狩猎般的兴奋。她强迫自己压下这股情绪,继续用那种带着少女特有的、软糯又虔诚的语调说道:

“唯愿佛祖保佑,能得一良婿,举案齐眉,远离这深宫是非之地……”

她的声音里恰到好处地掺入一丝颤抖,像是羞怯,又像是真心实意的祈求。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愿在寻常巷陌,过寻常日子,春日采桑,秋日收稻,冬日围炉夜话……再不必担惊受怕,再不必……”

话音未落。

门外的脚步声,停了。

那停顿极其短暂,若非沈菀全神贯注地倾听,几乎无法察觉。但确实停了——就在佛堂门外三步远的位置。

沈菀的心跳骤然加速。

她按照计划,故作惊慌地转过头。

佛堂的门是半开着的,门外是青石铺就的回廊。晨光斜斜地照进来,在门槛处投下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而此刻,那道界线上,立着一道玄色的身影。

萧彻就站在那里。

他今日穿的是常服,玄色云纹锦袍,腰间束着玉带,身姿挺拔如松。阳光从他身后照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却让他的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但沈菀能感觉到他的目光。

那目光沉静,锐利,像冬日里结冰的湖面,看似平静,底下却藏着深不可测的寒意。

四目相对。

沈菀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一干二净。那不是装的——即便早有准备,真正对上萧彻目光的刹那,前世那些冰冷的记忆还是如潮水般涌来。

他在乾清宫御案后批阅奏折时抬眼看她的淡漠。

他在林贵妃哭诉时看向她的冰冷。

他在沈家满门抄斩的旨意上落下朱批时,那毫无波澜的神情。

“皇、皇上……”

沈菀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几乎是踉跄着从蒲团上爬起来,膝盖因为跪得太久而发软,险些摔倒。她勉强稳住身形,仓促地福身行礼,头低得几乎要埋进胸口。

“臣女……臣女不知皇上在此,惊扰圣驾,罪该万死……”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喉咙里。

萧彻没有立刻说话。

佛堂里安静得可怕。檀香还在袅袅升起,阳光里的尘埃缓缓浮动。远处不知哪座宫殿的檐角下挂着的铜铃被风吹动,传来清脆又遥远的叮当声。

沈菀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撞得胸腔生疼。

她能感觉到萧彻的目光还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缓慢地扫过。那目光里带着审视,带着探究,或许还有一丝……兴味?

“抬起头来。”

萧彻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在空旷的佛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菀的身体僵了僵。

她缓缓抬起头,却不敢直视萧彻,只将目光垂落在他的衣襟处。玄色的锦缎上,用银线绣着暗纹的云龙,在光线下若隐若现。

“你是沈家的女儿?”萧彻问。

“是……”沈菀的声音细若蚊蚋,“臣女沈菀,家父沈文渊,现任礼部侍郎。太后娘娘是……是臣女的姑母。”

“朕知道。”

萧彻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他往前走了两步,跨过门槛,踏入佛堂。玄色的靴子踩在青砖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沈菀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萧彻的眼睛。他停下脚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你方才在许愿?”他问。

沈菀的脸颊瞬间涨红,不是装的,是真的——一半是羞窘,一半是紧张。她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臣女……臣女只是……”

“愿得良婿,远离深宫。”萧彻替她把话说完,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怎么,这深宫让你如此惧怕?”

沈菀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那不是算计好的——至少不完全是。在萧彻问出这句话的刹那,前世的委屈、恐惧、绝望,几乎要冲破她精心构筑的伪装。

她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把眼泪憋回去。

“臣女不敢……”她重新低下头,声音哽咽,“深宫巍峨,太后慈爱,皇上圣明,是臣女……是臣女福薄,自知愚钝,不配侍奉天家。只愿……只愿能寻一寻常人家,安稳度日,便心满意足。”

她说得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肩膀微微颤抖,那副模样,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个胆小怯懦、被天子威严吓破了胆的小姑娘。

萧彻沉默地看着她。

佛堂里的光线渐渐明亮起来,更多的阳光从窗外涌进,照亮了沈菀半边脸颊。她的皮肤很白,是那种常年养在深闺的莹白,此刻因为紧张和羞窘泛着淡淡的粉色。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要落不落,眼睫湿漉漉的,像是清晨沾了露水的花瓣。

她确实生得很美。

不是林贵妃那种明艳张扬的美,而是一种清丽柔婉的美。像江南烟雨里的栀子花,安静,洁白,带着淡淡的、不易察觉的香气。

“你多大了?”萧彻忽然问。

沈菀怔了怔,低声答:“回皇上,臣女今年十五。”

“十五。”萧彻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意味,“正是该议亲的年纪。”

沈菀的头垂得更低了。

“太后确实跟朕提过,要为你寻一门好亲事。”萧彻继续说,声音平稳无波,“看来你与太后想到一处去了。”

“姑母……姑母疼惜臣女。”沈菀的声音更小了。

萧彻没再接话。

佛堂里又陷入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和刚才不同——刚才是一种紧绷的、一触即发的安静,而现在,空气里那种无形的压力似乎减轻了些许。

沈菀能感觉到萧彻的目光还在她身上,但不再像之前那样锐利逼人。

她悄悄松了口气,却不敢完全放松。

按照计划,她该“逃”了。

“臣女……臣女告退。”她深吸一口气,再次福身行礼,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颤意,“惊扰圣驾,臣女罪该万死,请皇上恕罪。”

说完,不等萧彻回应,她便提着裙摆,转身往门外走去。

她的脚步很急,甚至有些踉跄,像是真的被吓坏了,只想尽快逃离这个地方。月白色的裙裾在青砖地上扫过,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萧彻站在原地,没有阻拦,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仓皇逃离的背影。

沈菀冲出佛堂,踏入回廊。晨风迎面吹来,带着庭院里桂花的甜香,和她身上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馨香混合在一起。

她的心跳得厉害,几乎要撞出胸腔。

但她没有停下。

她沿着回廊往右拐,那里有一条通往慈宁宫偏殿的小路。就在拐角处,她“不小心”绊了一下,身体微微踉跄。

一方素白的帕子从她袖中滑落,轻飘飘地落在青石板上。

沈菀似乎没有察觉,继续往前跑,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佛堂门口,萧彻缓缓走了出来。

他的目光落在拐角处那方帕子上。素白的绢帕,边缘用银线绣着细密的缠枝纹,角落处,一朵菡萏含苞待放,绣工精致,显然是用了心的。

萧彻走过去,俯身拾起帕子。

帕子还带着体温,和一股淡淡的香气——不是脂粉香,而是一种清雅的、类似兰草的味道,很淡,要凑近了才能闻到。

他将帕子握在掌心,抬眼看向沈菀消失的方向。

回廊空荡荡的,只有阳光在地上投下的光影,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鸟鸣。

“皇上。”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佛堂里传来。值守佛堂的老太监不知何时走了出来,躬身立在门边,垂首恭立。

萧彻没有回头。

“她每日都来?”他问,声音很淡。

“回皇上,沈姑娘是三日前随太后娘娘来过一次。今日是第二次。”老太监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每次都是辰时初来,跪拜约莫一刻钟,许愿,然后离开。”

“许的什么愿?”

“前次是为父母家人祈福,愿他们身体安康。今日……”老太监顿了顿,“今日许的愿,皇上方才也听见了。”

萧彻的指尖在帕子上轻轻摩挲。绢帕质地柔软细腻,那朵菡萏绣得栩栩如生,花瓣的纹理清晰可见。

“你觉得,”他忽然问,“她是真心的吗?”

老太监沉默了片刻。

“奴才不敢妄测主子心意。”他谨慎地回答,“只是沈姑娘每次来,确实虔诚。跪拜时背脊挺直,闭目凝神,不曾左顾右盼。今日……今日许愿时的声音,听着也确是情真意切。”

“情真意切。”萧彻重复这四个字,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他转过身,看向佛堂里那尊观音像。鎏金的佛像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低眉垂目,面容慈悲。

一个十五岁的闺阁女子,在佛前许愿,想要嫁得良婿,远离深宫。

听起来合情合理。

可为什么,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是那瞬间对视时,她眼中一闪而过的、近乎恐惧的情绪?还是她仓皇逃离时,那过于“恰好”遗落的帕子?

又或者,是她许愿时,那看似怯懦颤抖,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得足以让门外之人听清的音量?

萧彻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有意思。

太后这位侄女,似乎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皇上,该去御书房了。”老太监低声提醒,“李公公方才派人来问,说几位大人已经候着了。”

萧彻“嗯”了一声,将帕子收进袖中。

他最后看了一眼沈菀消失的方向,转身,沿着回廊往御书房走去。玄色的衣袍在晨风里微微拂动,步伐沉稳,不疾不徐。

阳光渐渐升高,佛堂里的檀香气息被风吹散了些许。庭院里的桂花香愈发浓郁,甜得几乎有些腻人。

远处,慈宁宫偏殿的窗后,沈菀靠在墙边,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月白色的襦裙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方才与萧彻对视的每一刻,都像在刀尖上行走,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但她做到了。

许愿,对视,惊慌,逃离,遗落帕子——每一步都按照计划进行。

春桃端着一盏茶走过来,见她脸色苍白,吓了一跳:“姑娘,您怎么了?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沈菀摇摇头,接过茶盏。温热的茶水入喉,稍稍安抚了狂跳的心脏。

“我没事。”她低声说,目光望向窗外,“只是……只是方才在佛堂,遇见皇上了。”

春桃倒吸一口凉气:“皇上?那、那姑娘您……”

“我吓坏了。”沈菀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行礼时差点摔倒,说话也语无伦次。皇上一定觉得我很没规矩。”

“不会的不会的。”春桃连忙安慰,“皇上是明君,不会跟姑娘计较这些。再说了,姑娘您是第一次见皇上,紧张也是人之常情。”

沈菀没再说话,只是慢慢喝着茶。

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清香甘醇。可喝在嘴里,却品不出什么滋味。

她的思绪还停留在佛堂里,停留在萧彻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他听见她的愿望了吗?

他信了吗?

他……会好奇吗?

沈菀不知道。

她只知道,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无论结果如何,她都没有回头路了。

窗外,一只喜鹊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了几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阳光正好,庭院里的秋海棠开得正艳,大朵大朵的红色花朵在绿叶间摇曳,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

沈菀看着那些花,忽然想起前世。

前世也是这个时节,林贵妃派人送来一盆名贵的“醉西施”海棠,说是见她宫中冷清,特意送来添些颜色。她当时感动不已,将海棠摆在寝殿最显眼的位置,日日精心照料。

后来才知道,那盆花的土里,埋了让她终身不孕的药。

那些红色的花瓣,在她眼里,渐渐变成了血的颜色。

沈菀闭上眼,将茶盏重重放在桌上。

“春桃。”

“奴婢在。”

“去把我那件藕荷色的披风找出来。”沈菀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午后我要去御花园走走。”

“御花园?”春桃有些疑惑,“姑娘,太后娘娘不是说,让您这几日多在屋里歇着,少出去走动吗?”

“闷在屋里也无聊。”沈菀站起身,走到妆台前,看着铜镜里那张尚且稚嫩的脸,“御花园秋色正好,我想去采些桂花,给姑母做桂花糕。”

她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少女特有的娇憨。

但镜中的那双眼睛,却幽深如古井,看不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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