垓下的夜,冷得像铁。楚歌声四面起伏,像潮水拍打着孤岛。虞姬坐在帐中,铜镜里的容颜依然明媚,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细纹——那是这些年跟着他东征西战留下的痕迹。
她从妆匣底层取出一个褪色的锦囊,倒出几片干枯的花瓣。那是很多年前,在会稽城外,项羽亲手为她摘的桃花。那时候他还不是西楚霸王,只是项梁麾下一员骁将;她也不是什么美人,只是个会唱几句楚歌的农家女子。
“虞,待我得了天下,定为你建一座最大的宫殿,种满桃花。”他总这么说。
可她从不要什么宫殿。她要的不过是在春日里,看他骑着乌骓马从桃林深处走来,铠甲上落满花瓣。
帐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虞姬收起锦囊,起身整理衣襟。帘子掀开,项羽走了进来,满身血污,那双曾经燃着火焰的眼睛此刻黯淡如灰烬。
“大王。”她轻声唤他,像过去千百次那样。
项羽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她面前,伸手抚了抚她的发髻。他的手在颤抖。
“汉军围了几重?”虞姬问。
“十面埋伏。”项羽的声音嘶哑,“韩信用兵如神,我军...已无退路。”
虞姬点点头,走到案前斟酒。酒是冷的,就像这绝望的夜晚。她递过酒杯时,指尖触到他的掌心,那里有一道新鲜的伤口,还在渗血。
“虞,”项羽忽然握住她的手,“明日我率军突围,你...你随老弱妇孺从东门走。我已打点妥当,会有人护你周全。”
虞姬静静看着他,忽然笑了:“大王以为,虞姬是何许人?”
“你是我的妻子。”
“既是妻子,岂有弃夫独生之理?”她抽回手,转身取来长剑,“妾为大王舞剑一曲可好?”
项羽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颓然坐下。
剑光起处,帐内的烛火摇曳。虞姬的舞姿依旧轻盈,像许多年前在垓下初见时那样。那时她也是这般舞剑,剑锋划破夜色,也划破了少年将军的心防。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项羽低声吟唱,声音沉郁悲凉。
虞姬和着节拍旋转,红裙绽开如血色的花。她想起乌江畔的芦苇,想起巨鹿之战的硝烟,想起咸阳宫的大火,想起彭城那个春夜,他拥着她站在城楼上看万家灯火。
“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最后一句落下时,剑尖已抵上咽喉。
项羽猛地起身:“虞姬!”
“大王,”她的笑容温柔而决绝,“没有宫殿又何妨?有桃花,有乌骓,有你的天下大业,这一生虞姬已经够了。”
帐外的楚歌更响了,如泣如诉。虞姬最后看了一眼她爱了十年的男人,剑锋划过,红衣委地。
项羽扑过去抱住她,温热的血染红了他的战袍。怀中的身躯渐渐冰冷,那双总是含笑望着他的眼睛永远闭上了。
“虞...虞...”他嘶吼着,像受伤的野兽。
许多年后,当太史公在竹简上写下“有美人名虞”时,眼前浮现的或许不只是史册中那寥寥数笔。那该是怎样一个女子,能在四面楚歌中,用最温柔的方式,为她的英雄留下最后的体面。
而垓下的桃花,从此年年盛开,岁岁凋零,再无人策马而来,摘一枝别在她发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