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小城市的八月底，暑气裹着滚烫的风，漫过城市林立的高楼，也漫向通往小县城的蜿蜒公路。

乔荠靠在公交车斑驳的车窗上，指尖无意识地抵着微凉的玻璃，视线落在窗外，一眨不眨。

夕阳西下，天边的晚霞正铺得漫天漫地，晕染开层层叠叠的霞光。

落日沉在远处的山尖，只剩半轮橘红，余晖洒下来，落在她白皙清冷的侧脸上，给她周身疏离的气质，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金边。

她刚和家里彻底闹僵，摔门而出的那一刻，父母冰冷的斥责还萦绕在耳边，那些打着为她好的旗号、步步紧逼的安排，终于让她忍无可忍。

她不愿再做被操控的木偶，索性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孤身一人来到这个从未真正长住过的、父母口中的老家，投奔素日里还算疼她的爷爷奶奶。

从繁华市区辗转到城乡公交，车程漫长，周遭的景致从高楼大厦变成成片的稻田与低矮的民居，乔荠始终安安静静的，不发一言。她穿着简单的白T恤，长发柔顺地垂在肩头，眉眼清冷，像一株长在温室里，却执意要扎根山野的荠草，带着一股子不妥协的倔强，也藏着无人知晓的落寞。

晚霞渐渐沉暗，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拂起她额前的碎发，她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周身的安静，与车厢里嘈杂的人声，格格不入。

直到一阵带着戾气的争执声，猝不及防打破了这份静谧。

“讲不讲道理？”

少年的声音清冽又带着几分桀骜，混着几分不耐烦的暴躁，在拥挤的公交车里格外刺耳。

“自己站没站稳，心里没数？”

乔荠下意识抬眼望去，顺着声音看过去。

公交车后排，一个身形挺拔的少年站在人群里，穿着简单的黑色短袖，身形清瘦却透着一股不好惹的劲儿，碎发被风吹得微乱，侧脸线条利落分明，下颌线紧绷着，眉眼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张扬与叛逆。

此刻少年正皱着眉，跟面前一个胡搅蛮缠的中年男人对峙，男人被挤得踉跄了一下，反倒一口咬定是少年故意推他，张口就要讹人。

周围的乘客纷纷侧目，却没人敢上前多说一句。

少年眼底带着不耐，语气冷硬，没有半分退让，少年的锋芒毕露，在这颠簸破旧的公交车里，撞碎了漫天晚霞的温柔，也直直撞进了乔荠的眼底。

她就那样安静地看着，看着晚霞最后一缕光落在少年身上，看着他桀骜不驯的模样，看着他与周遭市井烟火格格不入的叛逆，心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是淡淡收回了目光。

公交车依旧晃晃悠悠地往前开，驶向暮色笼罩的小县城，晚霞渐渐褪去，只剩晚风渐起，将少年的争执声、车辆的轰鸣声，都揉进了这个燥热又温柔的夏日黄昏里。

中年男人被周旭阳怼得脸色涨红，索性撒起泼来，伸手就要去扯少年的衣袖，嘴里骂骂咧咧：“你这小子怎么说话呢！年纪轻轻不学好，撞了人还敢顶嘴，今天不给个说法别想走！”

粗糙的手掌刚要碰到衣袖，少年猛地侧身躲开，动作利落又带着几分戾气，眉峰蹙得更紧，眼神冷了下来，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好几度。

“别动手动脚。”他开口，声音里没了刚才的不耐烦，只剩彻骨的冷淡，“监控拍得清清楚楚，要不要现在停车调出来看看？还是你想直接去派出所理论？”

他明明没说什么重话，可那股生人勿近的狠劲，愣是让周围看热闹的人都往后缩了缩。

中年男人愣了愣，看着少年眼底没半点怯意的锋芒，心里顿时发虚，嘴上却还在逞强，嘟囔了几句难听的话，终究是不敢再上前纠缠。

一场闹剧，就这么被少年三言两语压了下去。

少年没再看那人一眼，往后退了半步，靠在冰冷的车厢扶手上，垂着眼摆弄手机，侧脸依旧紧绷着，周身散发着“别惹我”的疏离感，刚才的戾气还没完全散去，却也没了多余的动静。

车厢里重新恢复了嘈杂，孩童的哭闹声、老人的交谈声、公交车报站的机械音交织在一起，混着渐渐沉下去的暮色，裹着闷热的风，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

乔荠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窗外。

晚霞已经彻底褪去，天空变成了深浅不一的藏蓝，远处的村落亮起零星的灯火，公路两旁的树影飞速后退，风里带着稻田的青草香，还有夏日黄昏独有的燥热气息。

她和家里决裂的画面，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里。

父母摔碎了桌上的玻璃杯，厉声质问她是不是非要忤逆他们，放着市里重点高中的培优班不去，非要闹着离家出走；母亲红着眼骂她不懂事，说所有路都给她铺好，她却偏偏要自甘堕落。

自甘堕落。

乔荠轻轻扯了扯嘴角，眼底掠过一丝自嘲。

被安排好的人生，没有选择的余地，连喜欢什么、想去哪里都不能自己决定，那才是真正的堕落。她不过是想要一点自由，哪怕来到这个偏僻的小县城，哪怕从此和家里断了往来，也比在那个冰冷的牢笼里强。

指尖微微收紧，攥紧了膝上的帆布包带，包里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为数不多的零花钱，是她全部的底气。

公交车又颠簸着往前开了几站，陆续有人上下车，车厢里的人少了大半，空旷了不少。

乔荠的目的地是县城老街区的公交站，还有两站就到。她微微坐直身子，准备起身拿行李架上的双肩包，那是她唯一的行李，不大，却装着她所有的念想。

起身时，车身忽然猛地一晃，乔荠没站稳，身形踉跄了一下，下意识伸手去抓旁边的扶手，却没料到，指尖堪堪擦过了身旁人的胳膊。

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离她不远的位置。

温热的触感转瞬即逝，乔荠立刻收回手，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抱歉。”

声音清清淡淡的，像山间的泉水，没什么情绪，却格外好听。

少年抬眼。

这是他第一次正眼看这个姑娘。

姑娘安安静静站在一旁，身形纤细，穿着干净的白T恤，长发柔顺，眉眼清冷，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昏暗的车厢灯光下，显得格外突兀。和这个满是烟火气、甚至有些破旧的公交车，和这个嘈杂的小县城，都显得格格不入。

像是从另一个光鲜亮丽的世界，不小心跌进来的人。

他目光在她脸上顿了半秒，又飞快移开，没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一步，给她让出了足够的空间，方便她拿行李。

乔荠没再看他，伸手稳稳拿下双肩包，背在肩上，重新站好，依旧是那副疏离安静的模样，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

又过了几分钟，公交车缓缓驶入县城中心，报站器响起熟悉的站名。

“老街区站到了，请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

乔荠迈步往车门走，身姿挺直，步伐从容，没有丝毫犹豫。

车门外，小县城的夜景已然铺开，没有市里的霓虹闪烁，只有街边老旧的路灯，洒下暖黄的光，照亮青石板铺成的小路，街边的小吃摊冒着热气，传来阵阵香气，满是人间烟火的温柔。

她抬脚走下公交车，晚风迎面吹来，吹散了车厢里的闷热。

而身后，少年也跟着下了车。

他站在公交站台的阴影里，看着女孩纤细的背影，消失在老街区蜿蜒的小巷深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刚才被她碰到的胳膊，眉梢微挑，没多想，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融进了暮色里。

乔荠沿着小巷往里走，凭着记忆里模糊的印象，寻找爷爷奶奶住的老房子。

巷子里的灯光很暖，蝉鸣声声，晚风温柔，她紧绷了一路的心，终于在此刻，稍稍松了些许。

她推开门：“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