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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雾中搏杀,水鬼折戟

烽火谋国

赵老栓手中带钩的长篙猛地刺入水中——

“噗嗤!”

篙尖传来清晰的阻力感,紧接着是水下一阵剧烈的挣扎。浑浊的江水翻涌起来,冒出一串气泡。赵老栓双臂肌肉贲张,死死握住竹篙,大喝一声:“水下有东西!”

几乎同时,周围几条船上都传来惊呼。

“这边也有!”

“渔网动了!”

“水里有黑影!”

林墨站在船头,目光如冰。雾气中,他看见左侧三丈外的水面忽然炸开一朵水花——一个浑身湿透、只穿着短裤的彪形大汉从水中探出半个身子,口中衔着一柄闪着寒光的短刃,双手抓住一条渔船的船舷,就要往上攀爬。

那船上的渔民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吓得往后一退,手中鱼叉差点脱手。

“刺他!”旁边船上传来一声怒吼。

年轻人浑身一颤,随即眼中闪过狠色,双手握紧鱼叉,对准那水鬼的胸口就捅了过去。水鬼反应极快,松开一只手抓住刺来的鱼叉杆,另一只手已经摸向口中的短刃。但就在这时,另一条船上的老渔民甩出渔网——那张网在空中展开,精准地罩在水鬼头上。

“啊!”水鬼被渔网缠住,挣扎中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后仰倒,“扑通”一声重新落回水中。

水花四溅。

江面上,搏杀开始了。

***

水下。

阿鲁浑是北狄军中水性最好的十夫长之一。他今年二十八岁,在草原的湖泊里长大,七岁就能潜到湖底摸鱼,十二岁已经能在湍急的河水中游个来回。这次兀术将军挑选水鬼,他第一个报了名。

此刻,他口衔短刃,四肢划水,像一条鱼般在冰冷的江水中潜行。

雾气的遮蔽让能见度极低,但阿鲁浑不在乎。他记得出发前将军的交代:摸到南朝船队,抓一个活口回来,或者凿穿几条船的船底。只要能确认对面虚实,就是大功。

水很冷,刺骨的冷。

阿鲁浑打了个寒颤,但动作没有停。他看见前方有模糊的船影,像巨兽般横在雾中。再近些,能看见船底的黑影,还有垂入水中的缆绳。

就是这里。

他加快速度,双腿蹬水,双手前伸,准备抓住船身。

然后——

他的脚踝忽然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阿鲁浑心里一惊,低头看去。浑浊的江水中,隐约看见一张网——不是普通的渔网,网眼很密,上面还挂着铅坠。那网不知何时沉在水底,他刚才游过时,一脚踩了进去。

他挣扎,想挣脱。

但网越缠越紧。铅坠的重量拖着他往下沉,网线勒进皮肉,火辣辣地疼。阿鲁浑慌了,他扔掉口中的短刃,双手去扯脚上的网。可那网是用麻绳编的,浸了水之后又韧又滑,根本扯不断。

肺里的空气快耗尽了。

阿鲁浑拼命向上游,但脚上的网像鬼手般拖着他。他看见头顶有光——那是水面透下的天光,在雾气中显得朦胧而遥远。

三丈。

两丈。

一丈……

他憋不住了,张开嘴,冰冷的江水灌进口鼻。窒息感像铁钳般扼住喉咙,眼前开始发黑。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看见几条竹篙从上方刺入水中,然后有什么东西钩住了他的衣服,把他往上拖。

***

江面上,惨叫声此起彼伏。

“啊——!”

一个北狄水鬼刚爬上船头,就被三根竹篙同时捅中胸口、腹部和大腿。他惨叫一声,仰面倒下,滚落水中,鲜血在江面晕开一团暗红。

另一条船上,两个水鬼一左一右攀上船舷。船上的三个渔民背靠背站着,一人手持鱼叉,一人握着船桨,还有一人干脆抡起一口铁锅。短兵相接,金属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混成一片。一个水鬼被鱼叉刺穿肩膀,另一个被船桨砸中脑袋,昏死过去。但持铁锅的渔民也被短刃划伤了手臂,鲜血顺着手腕往下淌。

“老刘!”旁边船上的人惊呼。

“没事!”那渔民咬着牙,用布条草草捆住伤口,又抡起铁锅,“再来啊!狗娘养的!”

雾气中,搏杀的血腥味越来越浓。

林墨站在指挥船上,看着这一切。

他的船在船队中央,相对安全,但能清楚听见四周传来的每一声惨叫、每一次落水声。他的手指紧紧扣住船舷,指甲陷进木头里。

前世,他见过比这惨烈百倍的战场。

三万将士的尸体堆积成山,鲜血染红整片江滩。那些年轻的面孔在火光中扭曲,那些不甘的怒吼在夜风中消散。他曾跪在尸山血海中,一遍遍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明明知道是陷阱,还要让将士们去送死?为什么明明可以撤退,却要为了那虚无的“忠君”二字,葬送所有人的性命?

这一世,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但战争,终究是要死人的。

“大人!”一个浑身湿透的年轻渔民游到船边,双手扒住船舷,气喘吁吁地喊道,“东边……东边抓了三个!都还活着!”

林墨深吸一口气:“带过来。”

“是!”

年轻渔民翻身爬上船,又跳下水,游向另一条船。不多时,几条小船划过来,每条船上都押着一两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北狄水鬼。他们浑身湿透,有的身上带伤,鲜血混着江水往下滴。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着林墨,眼神里有愤怒,有恐惧,更多的是茫然。

他们被押上指挥船,跪在甲板上。

林墨走到他们面前,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这些北狄人大多三十岁上下,体格健壮,皮肤黝黑,是典型的草原汉子。此刻他们跪在异国的船上,成了俘虏,但腰杆依然挺得笔直,眼神里还残留着草原狼的凶悍。

“会说汉话吗?”林墨用北狄语问。

最左边那个水鬼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愕——这个南朝官员,居然会说他们的语言?

林墨重复了一遍:“我问,你们中,有谁会汉话?”

沉默。

几息之后,中间那个年纪稍大的水鬼开口了,声音沙哑:“我……会一点。”

“好。”林墨蹲下身,平视着他,“告诉我,兀术派你们来,是要做什么?”

那水鬼咬着牙,不说话。

林墨也不急,缓缓站起身,走到船舷边,指着雾中那些船影:“你们看见那些船了吗?”

水鬼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雾气依旧浓重,但距离近了,能看清一些细节——那些船上站着的“士兵”,一动不动;那些竖着的“长枪”,在风中微微晃动;那些“盾牌”,在雾中显得厚重而坚实。

“看仔细些。”林墨说。

他示意赵老栓。老船夫会意,拿起一根竹篙,走到旁边一条船上,用篙尖捅了捅船头那个“士兵”。

“士兵”晃了晃,然后——倒了。

不是人倒下的姿势,而是像一捆稻草般,直挺挺地歪向一边,摔在甲板上,发出沉闷的“噗”声。

几个北狄水鬼的眼睛瞬间瞪大。

赵老栓又捅了捅另一个“士兵”,那个也倒了。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一条船上,七八个“士兵”接二连三倒下,露出下面捆扎的草束和木架。

“这……这是……”会汉话的那个水鬼嘴唇哆嗦起来。

“草人。”林墨平静地说,“你们刚才拼死想要抓的‘活口’,是草人。你们想要凿穿的船,上面载着的,也是草人。”

死一般的寂静。

几个水鬼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茫然,再到恐惧。他们拼了命游过冰冷的江水,冒着被渔网缠死、被竹篙刺穿的风险,想要抓一个南朝士兵回去邀功——结果,对面根本没有人?

只有草人?

那刚才的鼓声呢?那喊杀声呢?那箭雨中屹立不动的船队呢?

“不可能……”一个水鬼喃喃道,“刚才……刚才明明有箭射过去……我听见声音了……”

“箭射在草人上,和射在人身上,声音不一样。”林墨说,“你们的将军兀术,应该也听出来了。所以他派你们来,想亲眼确认。”

他顿了顿,看着这些水鬼惨白的脸:“现在,你们确认了。”

“你……你想怎么样?”会汉话的水鬼颤声问,“杀了我们?”

林墨没有回答。

他转身对赵老栓说:“给他们包扎伤口。”

赵老栓一愣:“大人?”

“照做。”

“……是。”

几个渔民拿来布条和伤药,给这些水鬼处理伤口。一个水鬼肩膀被鱼叉刺穿,鲜血还在往外渗;另一个小腿被竹篙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还有一个呛了水,脸色发青,不住咳嗽。渔民们动作不算温柔,但也没有故意折磨,只是沉默地清洗伤口、上药、包扎。

几个水鬼茫然地接受着这一切。

他们不明白,这个南朝官员为什么要救他们。战场上,俘虏要么被杀,要么被卖为奴隶,哪有给敌人治伤的道理?

包扎完毕,林墨再次走到他们面前。

“现在,我放你们回去。”

水鬼们彻底懵了。

“回……回去?”

“对。”林墨指着对岸的方向,“游回去,告诉兀术,你们看见了什么。”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告诉你们将军,南朝在渔阳渡早有准备,江防固若金汤。让他看清楚,这些船上虽然多是草人,但每条船上都有真正的士兵把守。刚才你们遭遇的,只是外围的巡逻队。如果北狄敢渡江强攻,江心还有三十条装满火油和硝石的快船,只要一声令下,就能让整片江面变成火海。”

林墨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般砸在水鬼们心上。

“还有,”他补充道,“告诉兀术,渔阳渡守将已经向朝廷求援,三万援军三日内必到。如果他聪明,现在就退兵,还能保住手下这几千骑兵的性命。如果执意要打——”

林墨笑了笑,笑容里没有温度。

“那就让他来试试。”

说完,他挥了挥手:“松绑,放他们下水。”

渔民们面面相觑,但还是照做了。绳索被割断,几个水鬼重获自由,却站在原地不敢动。

“还等什么?”林墨说,“游回去。记住我说的话,一字不漏地告诉兀术。”

那个会汉话的水鬼深深看了林墨一眼,然后转身,“扑通”一声跳进江水。其他几个也陆续跳下,朝着对岸的方向游去。

雾气中,他们的身影很快消失。

赵老栓走到林墨身边,低声道:“大人,这样……真的有用吗?”

“不知道。”林墨望着对岸,“但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

“万一兀术不信呢?”

“他会信的。”林墨说,“因为他多疑。而多疑的人,最容易被自己吓倒。”

他顿了顿,继续道:“刚才那些话,半真半假。草船疑阵是真的,但火油船是假的,三万援军也是假的。可兀术不知道。他只会想:南朝人为什么敢用草人布阵?为什么敢放俘虏回来传话?是不是真的有恃无恐?是不是真的有埋伏?”

“越想,就越怕。”林墨轻声说,“越怕,就越不敢动。”

赵老栓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江面上,雾气依旧浓重。

但东方的天空,已经透出一丝微光。

天,快亮了。

***

对岸。

兀术骑在马上,死死盯着江面。

他已经等了快半个时辰。派出去的两队水鬼,一共二十四人,都是军中水性最好的勇士。按理说,这么长时间,足够他们游到对岸,抓个活口,或者凿穿几条船,然后回来复命。

可是,没有动静。

一点动静都没有。

江面上只有雾,还有那该死的、持续不断的鼓声和喊杀声。

“将军,”副将小心翼翼地说,“会不会……出事了?”

兀术没有回答。

他的手指一下下敲着马鞍,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不对劲,太不对劲了。箭雨试探没有结果,水鬼派出去也没有回音——对岸到底藏着什么?

就在这时,江面上忽然有了动静。

“将军!看!”一个亲兵指着江心。

兀术立刻望去。

雾气中,几个黑影正在朝这边游来。速度不快,姿势有些踉跄,像是受了伤。等近了些,能看清是四个人——正是他派出去的水鬼。

“回来了!”副将松了口气。

但兀术的心却沉了下去。

四个人。

只回来了四个。

而且,他们游得很慢,很艰难。其中一个游到浅水区时,甚至站不稳,踉跄着摔倒在水中,被同伴拖上岸。

兀术策马上前。

四个水鬼跪在江滩上,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如纸。他们身上都带着伤,布条包扎的地方渗出血迹。最让兀术心惊的是他们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完成任务后的兴奋,只有深深的恐惧和茫然。

“说。”兀术的声音冰冷,“对岸什么情况?”

四个水鬼互相看了看,最后,那个会汉话的十夫长阿鲁浑抬起头,嘴唇哆嗦着,开始讲述。

他讲得很乱,语无伦次,但兀术听懂了。

草人。

满船都是草人。

南朝官员会说北狄语。

放他们回来传话。

火油船。

三万援军。

……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般刺进兀术心里。

当阿鲁浑说到“那个南朝官员说,如果将军执意要打,就让我们来试试”时,兀术猛地抬手——

“够了!”

阿鲁浑吓得闭上嘴。

江滩上一片死寂。只有江水拍岸的声音,还有远处雾中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鼓声。

兀术坐在马上,一动不动。

他的脸在晨雾中显得模糊,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将军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寒意——不是愤怒,不是暴戾,而是一种深深的、压抑的惊疑。

草船疑阵。

火油船。

三万援军。

真的?假的?

如果是假的,南朝人为什么敢这么嚣张?为什么敢放俘虏回来传话?他们就不怕谎言被戳穿?

如果是真的……

兀术握紧了缰绳。

他想起刚才那五轮箭雨。箭矢射中的声音,确实不对劲。他想起那些在雾中屹立不动的船影,明明中了那么多箭,却连一点骚乱都没有。他想起派出去的水鬼,二十四人只回来四个,还个个带伤,魂不守舍。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结论:

对岸有埋伏。

而且,是早有准备的、精心布置的埋伏。

“将军,”副将小声问,“现在……怎么办?”

兀术没有回答。

他盯着江面,盯着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雾。雾中,船影隐约可见,鼓声依旧,喊杀声依旧。一切都和半个时辰前一模一样。

但兀术知道,不一样了。

他心里的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极限。

再往前一步,可能是胜利,也可能是万丈深渊。

而他是兀术,是北狄最谨慎的将领。他从不打没有把握的仗,从不冒没有必要的险。

“传令。”兀术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全军后撤——”

他顿了顿,补充了三个字。

“五里地。”

副将一愣:“将军,不打了?”

“打什么?”兀术冷冷看了他一眼,“对岸虚实不明,贸然渡江,是想让几千骑兵喂鱼吗?”

“可是……”

“没有可是。”兀术调转马头,“后撤五里,扎营。多派斥候,沿江上下游探查,我要知道对岸到底有多少船,多少人,有没有援军。”

他最后看了一眼江面。

雾气中,那些船影依旧挺立,像沉默的巨人。

兀术咬了咬牙,一夹马腹,转身离去。

江滩上,北狄大军开始缓缓后撤。马蹄声、脚步声、盔甲碰撞声响成一片,渐渐远去。

而江心,林墨站在船头,看着对岸火光的移动方向。

他笑了。

笑得有些疲惫,但眼睛里闪着光。

“大人,”赵老栓问,“他们……退了?”

“暂时退了。”林墨说,“但还会回来。”

“那……”

“抓紧时间。”林墨转身,看向东方天际那越来越亮的天光,“雾快散了。在雾散之前,我们要把戏,演得更真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