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
江面上开始起雾。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般贴着水面浮动,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但很快,那雾气便从江心深处涌出来,一团团,一簇簇,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风似乎停了,江面变得异常平静,只有雾气在缓缓流动,像有生命般吞噬着一切。
林墨站在指挥船的船头,一动不动。
他盯着江面,盯着那些越来越浓的雾气。雾气是乳白色的,在黎明前最黑暗的夜色中,白得有些诡异。它们从江心向两岸蔓延,先是吞没了江心那些礁石的轮廓,然后漫过江面,漫向渡口,漫向对岸。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整个江面已经白茫茫一片,能见度不足十丈。再远些,便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水墨画里晕开的墨迹。
伸手不见五指。
林墨伸出手,五指张开,伸进雾气里。雾气冰凉,湿漉漉的,像无数细小的水珠粘在皮肤上。他收回手,掌心已经蒙上了一层细密的水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水腥味,混着江底淤泥特有的土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腐烂水草的味道。
“大人。”赵老栓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了什么,“雾起了,比预想的还要浓。”
林墨转过身。
指挥船停在渡口最内侧的隐蔽处,船身被几丛芦苇遮掩着。船上已经站满了人——赵老栓掌舵,四个最老练的渔民负责划桨,还有两个青壮抱着鼓槌,蹲在船舱里那面牛皮大鼓旁。所有人都穿着深色的粗布衣服,脸上抹了锅底灰,在雾气中几乎看不清面容。他们看着林墨,眼神里有紧张,有期待,还有一丝决绝。
林墨的目光扫过他们,然后望向渡口。
渡口里,近两百条渔船静静地停泊着。它们被分成了三队,一队在渡口最外侧,一队在渡口内侧的芦苇丛后,还有一队藏在更远处的江湾里。每条船上都站满了“人”——那些套着粗布“盔甲”、手持树枝“长矛”的草人,在雾气中影影绰绰,像一支沉默的军队。每条船上只有两到三个真人,负责划桨和指挥。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等待着。
江面上一片死寂。
只有雾气流动时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还有远处江水拍岸的、沉闷的哗哗声。对岸北狄大营的火光在浓雾中变得模糊,只剩下几点昏黄的光晕,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林墨深吸一口气。
冰凉的雾气灌进肺里,带着水汽的沉重感。他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前世的画面——江面被血染红,尸体漂浮,火光冲天,百姓的哭喊声……那些画面像刀子一样割着他的心。但这一次,不一样。
他睁开眼睛,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传令。”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各队按预定顺序,出港。”
赵老栓立刻转身,对船尾一个年轻渔民做了个手势。那渔民从怀里掏出一支短笛,凑到嘴边。
“呜——”
一声短促的、低沉的笛音响起,像夜鸟的啼叫,穿透浓雾,传向渡口各处。
几乎同时,渡口最外侧的那队渔船动了。
五十多条渔船,像一群幽灵,悄无声息地滑出泊位。船桨入水的声音被刻意压到最低,只有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划水声。船身破开雾气,在乳白色的雾海中留下一条条短暂的、扭曲的痕迹,然后很快被新的雾气填满。那些船上的草人静静地“站”着,粗布盔甲在雾气中显得模糊不清,树枝长矛指向天空,像一片移动的、沉默的森林。
林墨的指挥船也动了。
赵老栓稳稳地掌着舵,船身缓缓调转方向,驶向江心。四个渔民同时划桨,动作整齐划一,船桨入水、出水,几乎没有溅起水花。船在雾中穿行,四周白茫茫一片,只能看见船头前方几丈远的水面。雾气像有实质般从身边流过,冰凉,湿润,带着一股压迫感。
林墨站在船头,目光紧盯着前方。
他能感觉到船在移动,能感觉到雾气擦过脸颊的冰凉触感,能听见船桨划水的细微声响。但视觉几乎失去了作用——前方是雾,后方是雾,左右都是雾。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条船,和船上这几个活人,还有那些沉默的草人。
“左转三度。”林墨低声说。
赵老栓立刻调整舵向。船身微微偏转,继续向前。
这是演练过无数次的路线。从渡口到江心预定位置,需要穿过一片暗礁区,然后在浓雾中与其他船队汇合,组成一个巨大的、扇形的阵型。在能见度如此低的情况下,全靠记忆和感觉。
时间一点点过去。
船在雾中航行了约莫一刻钟。林墨在心里默数着距离,计算着时间。忽然,前方雾中出现了几个模糊的轮廓——是其他船队的先头船只。它们从不同的方向驶来,在预定的位置汇合。
一条条渔船从雾中浮现,又隐入雾中。
它们按照演练过的队形,缓缓展开。最外侧的船队向左右两侧延伸,形成扇形的两翼;中间的船队保持密集队形,作为“中军”;林墨的指挥船位于扇形阵型的中央偏后位置。所有船都用绳索相连,绳索上系着铃铛,但铃铛被布条包裹着,不会发出声响。这样既能保持队形,又不会暴露位置。
近两百条渔船,在浓雾笼罩的江面上,悄无声息地展开了一个覆盖近一里江面的巨大阵型。
林墨站在指挥船上,环顾四周。
雾气依旧浓得化不开。他能看见最近几条船上的草人轮廓,能看见船上渔民模糊的身影,但再远些,便只剩下白茫茫一片。阵型已经展开,每条船都到达了预定位置。江面上静得可怕,只有船身随着江水微微起伏时,船板发出的、细微的吱呀声。
是时候了。
林墨转身,看向船舱里那两个抱着鼓槌的青壮。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深吸一口气,举起了鼓槌。
“擂鼓。”林墨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咚——”
第一声鼓响。
声音浑厚,沉闷,像从地底深处传来,在浓雾中炸开。鼓声撞在雾气上,被吸收、被扩散、被扭曲,变成了一种奇特的、回荡的声响,仿佛四面八方都有鼓在响。
“咚!咚!咚!”
鼓点加快了。
两个青壮铆足了力气,双臂肌肉贲张,鼓槌重重砸在牛皮鼓面上。鼓声一声接一声,从最初的沉闷,变得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响亮。鼓点在雾中传播,被雾气折射、叠加,形成了一种千军万马擂鼓冲锋的错觉。
“喊!”林墨喝道。
船上所有人,包括林墨自己,同时开口。
“杀——!”
声音从喉咙深处迸发出来,嘶哑,粗粝,带着一股拼命的狠劲。几十个人的喊声混在一起,在鼓声的衬托下,显得格外震撼。
但这还不够。
林墨抬手,做了个手势。
赵老栓立刻从怀里掏出一面红色的小旗,在雾中挥舞。
信号传出去了。
很快,阵型中的其他船上,也响起了喊杀声。
“杀——!”
“冲啊——!”
“守住江防——!”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近两百条船上,虽然每条船只有两三个真人,但所有人都在拼命呐喊。喊声在浓雾中回荡、碰撞、叠加,被雾气放大、扭曲,变成了一种铺天盖地的声浪。仿佛有成千上万的士兵,正隐藏在浓雾之中,随时准备冲锋。
林墨站在船头,听着这震天的声响。
鼓声如雷,喊声如潮。两种声音混在一起,在乳白色的雾海中翻滚、激荡,形成了一种令人心悸的威势。雾气似乎都被这声音震得微微颤动,水珠从空中簌簌落下,像下起了细雨。
他闭上眼睛,用全部感官去感受。
听觉——鼓声、喊声、船板吱呀声、江水拍打船身声。
嗅觉——雾气的水腥味、江底淤泥的土腥味、船上渔民身上的汗味。
触觉——雾气擦过脸颊的冰凉、船身随着声浪微微震颤的震动、掌心因为紧握而渗出的细汗。
这一切,构成了一个完美的疑阵。
一个用声音、用雾气、用草人、用人心编织而成的,巨大的骗局。
而对岸——
对岸北狄大营,被惊动了。
起初只是几声零星的战马嘶鸣,像被什么惊扰了。但很快,嘶鸣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响,混着人的惊呼声、呵斥声、奔跑的脚步声。营帐间的火把被点亮,一点,两点,十点,百点……很快,整个江岸亮起了无数火把,火光在浓雾中晕开,形成一片昏黄的光海。
人喊马嘶。
林墨睁开眼睛,望向对岸。
虽然隔着浓雾,看不清具体情形,但能听见声音——战马的铁蹄踏在江岸碎石上的咔嗒声,士兵奔跑时盔甲碰撞的哗啦声,将领呵斥的怒吼声,还有号角被吹响时那种急促的、尖锐的呜咽声。
整个北狄大营,像被捅了的马蜂窝,瞬间炸开了锅。
“大人,他们乱了!”赵老栓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林墨没有回答。
他紧紧盯着对岸那片光海,盯着那些在雾中晃动的人影。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北狄军被惊动了,但接下来他们会怎么做?是谨慎观望,还是立刻反击?
答案很快揭晓。
对岸的火光开始移动。
那些火把聚成几股,像几条火龙,在雾中蜿蜒游动,迅速向江边集结。很快,江岸线上亮起了一长排火把,密密麻麻,像一条燃烧的锁链,横亘在浓雾之中。火把的光穿透雾气,照出了一片模糊的江岸轮廓,还有江岸上那些骑兵的身影。
骑兵。
很多骑兵。
他们骑着战马,手持火把,在江岸上来回奔驰。马蹄声如闷雷,在江面上回荡。火光映照下,能看见他们身上的皮甲、手中的弯刀、还有马背上挂着的弓箭。那些身影在雾中时隐时现,像一群从地狱里冲出来的鬼骑。
然后,一个特别高大的身影出现了。
他骑着马,从江岸后方缓缓而来。周围的骑兵自动让开一条路,火把的光集中在他身上。虽然隔着浓雾看不清面容,但能看见他穿着不同于普通士兵的、更加精致的盔甲,头盔上插着羽毛,肩膀上披着兽皮披风。他勒住马,停在江岸最前方,面向江面。
北狄主将,兀术。
林墨的瞳孔微微收缩。
前世,他见过这个人。在江防被攻破的那天,兀术骑着马,踏过守军的尸体,踏过百姓的哭喊,踏过燃烧的房屋。那张脸,那双眼睛里的残忍和傲慢,林墨到死都记得。
而现在,这个人就站在对岸,隔着浓雾,隔着江水,隔着这个脆弱的疑阵。
兀术望着江面。
他骑在马上,身体挺得笔直,像一尊铁铸的雕像。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那是一张典型的北狄人脸孔,高颧骨,深眼窝,下巴上留着浓密的胡须。此刻,他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如鹰,死死盯着白茫茫的江面。
江面上,鼓声依旧,喊声依旧。
那些声音在浓雾中回荡,仿佛有千军万马隐匿其中。但雾气太浓了,浓得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见雾海中影影绰绰的船影,那些船影密密麻麻,占据了大片江面,数量多得惊人。
兀术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征战多年,从未见过这样的阵仗。按情报,渔阳渡守军不足百人,且都是老弱病残。朝廷派来的那个文官监军,更是手无寸兵,被贬至此等死。可现在——这江面上的鼓声、喊声、船影,分明是一支规模不小的水军!
“将军。”身旁一个副将低声道,声音里带着疑惑,“这……不对劲。渔阳渡哪来这么多船?哪来这么多兵?”
兀术没有回答。
他死死盯着江面,耳朵竖起,捕捉着雾中传来的每一个声音。鼓声的节奏、喊声的力度、船板吱呀的频率……他在判断,在分析。但雾气扭曲了一切,声音变得模糊不清,难以捉摸。
“会不会是疑兵?”另一个副将说,“用草人、用声音,虚张声势?”
兀术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疑兵之计,他不是没听过。但眼前这阵仗——近两百条船,覆盖一里江面,鼓声震天,喊声如潮——如果是疑兵,那这疑兵也做得太真了。真到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万一呢?
万一对岸真的藏着一支水军,正等着他们渡江时半渡而击呢?
北狄铁骑擅长陆战,但在江面上,在船上,战斗力大打折扣。如果贸然渡江,被对方水军截击,后果不堪设想。
兀术的拳头握紧了。
马缰在他手中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身后的亲卫们屏着呼吸,等待着他的命令。江岸上的骑兵们勒住战马,火把的光在雾气中摇曳,映出一张张紧张而疑惑的脸。
时间一点点过去。
江面上的鼓声和喊声没有丝毫减弱,反而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促。仿佛雾中的“军队”正在集结,正在准备冲锋。
兀术的额角渗出了细汗。
他不能等。大汗的主力正在后方赶来,最迟明日午后就会抵达。他作为先锋,必须在主力抵达前打开渡口,为大军渡江创造条件。如果被这支“水军”挡在江边,耽误了战机,大汗怪罪下来……
但他也不能冒进。
万一中计,三千先锋骑兵折损在江上,他同样难逃一死。
两难。
兀术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盯着江面,盯着那些在雾中时隐时现的船影,眼神里闪过挣扎、犹豫、最后化为一股狠厉。
“放箭!”
他猛地抬手,声音嘶哑而决绝。
“试探!”
命令传下去了。
江岸上,弓弦声大作。
数百名北狄弓箭手同时张弓搭箭,箭头指向浓雾笼罩的江面。火把的光映在箭镞上,反射出冰冷的寒光。弓弦绷紧的声音连成一片,像无数细小的雷霆在空气中炸开。
然后——
“放!”
“嗖嗖嗖嗖——!”
箭矢离弦的声音尖锐刺耳,划破雾气,像一群黑色的飞蝗,扑向白茫茫的江面。
林墨站在指挥船上,听见了弓弦声。
几乎同时,他厉声喝道:“伏低!所有人伏低!”
船上所有人瞬间趴下,躲进船舱,躲进掩体后。林墨自己也蹲下身,背靠着船头的挡板。他听见箭矢破空的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最后——
“夺夺夺夺!”
箭矢钉入船板的声音密集响起,像暴雨打在瓦片上。有的箭射中了船身,木屑飞溅;有的箭射中了船舷,箭尾剧烈颤抖;还有的箭射中了船上的草人,发出沉闷的、扎进草堆里的噗噗声。
一轮齐射。
箭雨持续了约莫五息时间,然后停下。
江面上暂时恢复了安静,只有箭矢钉在船板上时,箭尾还在微微震颤发出的、细微的嗡嗡声。
林墨缓缓抬起头。
他看向船上的草人——有三个草人被箭射中了。箭矢深深扎进草堆里,只露出半截箭杆,在雾气中微微晃动。草人身上的粗布“盔甲”被撕开,里面的稻草露出来,在江风中轻轻飘动。
没有真人中箭。
所有人都伏低了,箭矢从头顶飞过,射中的全是草人和空船。
林墨深吸一口气,冰凉的雾气灌进肺里。他看向赵老栓,赵老栓也抬起头,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如释重负,还有更深的紧张。
第一轮试探,撑过去了。
但接下来呢?
对岸,兀术眯着眼睛,盯着江面。
箭雨射入浓雾中,他听见了箭矢钉中物体的声音——很多声音,很密集。这说明雾中确实有东西,而且数量不少。但……没有惨叫声。
没有中箭后的惨叫,没有落水声,没有船被射穿后的漏水声。
只有箭矢钉在木头上的声音,还有……一种奇怪的、沉闷的噗噗声。
那是什么声音?
兀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抬手,示意弓箭手准备第二轮齐射。
但就在这时——
江面上的鼓声,又响了。
“咚!咚!咚!”
比之前更响,更急促。紧接着,喊杀声再次爆发,比之前更加猛烈,更加疯狂。仿佛雾中的“军队”没有被箭雨吓倒,反而被激怒了,正在准备反击。
兀术的手僵在半空。
他盯着江面,盯着那片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见的雾海,听着那震天的鼓声和喊声,眼神里的疑惑越来越深。
这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