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叶碎裂的声响很轻,像某种决心被捏碎后重新凝聚的声音。
林墨松开手,碎叶从指缝间飘落,混入沙地,消失不见。
他转身,走回工坊。
火把的光照着一张张不安的脸。赵老栓欲言又止,陈船停下了手中的活,张铁的铁锤悬在半空。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林墨走到那排草人前。
他伸手,扶正一个被风吹歪的斗笠。
粗布的触感粗糙,草梗扎手。草人很轻,轻轻一推就会倒下。
但他扶得很稳。
“明天,”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所有渔船改造必须完成。草人,要扎够三百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不管谁来,说什么,做什么。”
“我们的活,不能停。”
***
永昌十二年十月初五。
倒计时第五天。
天刚蒙蒙亮,渔阳渡官署旁那栋原本闲置的宅院就热闹起来。那是本地一个富商修建的别院,青砖灰瓦,三进院落,平日里只有两个老仆看管。昨夜刘公公抵达后,李茂才连夜命人清扫布置,挂上“行辕”的牌匾,又调了二十名守备营兵卒在外围站岗。
林墨站在官署二楼的窗前,看着对面。
晨雾未散,行辕门口已经停了三辆马车。两个穿着青色官袍的文书抱着卷宗匆匆进出,门内隐约能看见几个穿着禁军甲胄的骑士在走动。空气里有马匹的腥臊味,有炭火燃烧的烟味,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属于京城官场的压抑气息。
“监军。”
身后传来声音。
林墨回头,看见王彪站在门口,脸色有些发白。
“刘公公传话,”王彪的声音很低,“让您巳时初刻过去议事。”
“知道了。”
“还有……”王彪犹豫了一下,“李守将也在那边,已经待了半个时辰了。”
林墨点了点头。
王彪没有走,站在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这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此刻看起来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王队正,”林墨开口,“你有什么话要说?”
王彪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窗外传来行辕方向的一声吆喝,是某个禁军骑士在呵斥守备营的兵卒站姿不端。那声音很响,带着京城口音特有的傲慢。
王彪的肩膀缩了一下。
“没……没什么。”他低下头,转身要走。
“王彪。”
林墨叫住他。
王彪停住脚步。
“你是渔阳渡人,”林墨走到他面前,“你爹娘,你妻儿,都在这渡口。北狄人过江,第一个遭殃的是谁,你心里清楚。”
王彪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刘公公是朝廷派来的,”林墨继续说,“李守将是你的上司。但守不守得住这江,救不救得了这渡口,靠的不是他们。”
他顿了顿。
“靠的是你,是赵老栓,是那些还在江边干活的人。”
王彪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去吧。”林墨拍了拍他的肩膀,“该干什么干什么。”
王彪走了,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去。
林墨重新看向窗外。
行辕的大门开了,李茂才从里面走出来,脸上带着笑,那种谄媚的、讨好的笑。他身后跟着两个禁军骑士,三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李茂才连连点头。
然后,李茂才朝官署这边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穿过晨雾,落在林墨所在的窗口。
林墨没有动。
两人隔着几十丈的距离对视。
李茂才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里闪过一丝阴冷。他朝林墨点了点头——那种很轻的、带着挑衅意味的点头——然后转身,带着两个禁军骑士朝守备营的方向走去。
林墨收回目光。
他转身下楼,走出官署。
官署外的街道比往日安静了许多。几个卖早点的摊贩缩在角落里,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两个穿着便服、但腰间明显佩着刀的汉子在街对面闲逛,目光时不时扫过官署门口。
林墨装作没看见,径直朝江边走去。
刚走出十几步,身后就传来脚步声。
不紧不慢,保持着固定的距离。
林墨没有回头。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身边会一直有眼睛。
***
江边的工坊比昨夜更忙碌了。
三十七艘渔船已经全部拖上岸,像一群搁浅的巨兽趴在滩涂上。工匠们分成几组,有的在船头加装挡板,有的在船舷钉上木架,有的在船尾改造舵桨。铁锤敲打的声音、刨子刮木的声音、渔民搬运材料的吆喝声,混成一片嘈杂而生机勃勃的交响。
赵老栓正指挥几个年轻人搬运干草。
那些干草是从周边农户家里收来的,黄澄澄的,散发着阳光和泥土的味道。它们被捆成一人多高的草捆,堆在滩涂高处临时搭起的草棚里,像一座小小的金山。
“监军!”
赵老栓看见林墨,赶紧跑过来。
他脸上带着汗,眼睛里却闪着光。
“按您的吩咐,干草都收齐了,够扎五百个草人还有余!”他压低声音,“就是……就是刚才李守将派人来传话,说这些草料堆在这里不安全,让咱们挪到官仓去。”
林墨看着那些草捆。
“你怎么回的话?”
“我说,草料是渔民们凑的,挪不挪得问监军。”赵老栓擦了把汗,“那人瞪了我一眼,走了。”
林墨点了点头。
他走到草棚边,伸手摸了摸一捆干草。
草叶干燥,轻轻一碰就发出沙沙的声响。他能闻到草茎里残留的、属于秋天的气息,也能闻到草棚木料上新刷的桐油味。
“赵老栓,”他开口,“这些干草,今晚全部挪走。”
赵老栓一愣:“挪去哪儿?”
“分散开。”林墨说,“每十户渔民家里藏一些,你家,陈船家,张铁家,都分一些。草棚里只留表面一层,下面铺湿柴。”
“湿柴?”赵老栓眼睛瞪大,“监军,这是……”
“照做。”林墨打断他,“记住,要悄悄做,别让任何人看见。”
赵老栓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着林墨的眼神,他最终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林墨转身,看向江面。
晨雾正在散去,江面露出灰蒙蒙的颜色。对岸的轮廓隐约可见,像一道黑色的、沉默的墙。他能看见江心有几只水鸟在盘旋,也能看见远处,靠近北岸的水面上,有几个小小的黑点在移动。
那是北狄的哨船。
距离还很远,但已经能看见了。
“监军,”陈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改造好的船舵,“您看这个行不行?”
林墨接过来看了看。
船舵比原来的大了三分之一,舵柄加长,舵叶上还钉了几块铁皮。他试了试手感,很沉,但转动起来更稳。
“很好。”他说,“所有船的舵都照这个改。”
陈船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监军放心,天黑前,所有船都能下水!”
林墨把船舵还给他,目光扫过整个工坊。
每个人都在忙碌。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汗,带着疲惫,但也带着一种奇异的、燃烧般的光。
他知道,这种光很脆弱。
一阵风,一场雨,一个来自朝廷的冷眼,就可能把它吹灭。
所以他必须护着它。
用尽一切办法。
***
巳时初刻,林墨准时走进行辕。
宅院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大。前院种着几棵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晨风中簌簌作响。正厅的门敞开着,能看见里面摆着一张紫檀木长案,案上堆满了卷宗。
刘公公坐在案后,正在看一份文书。
他换了一身深蓝色的常服,没有戴冠,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他脸上,让那张白净的脸看起来更加没有血色。
李茂才坐在下首,看见林墨进来,立刻站起身。
“林监军来了。”他的声音很热情,热情得有些虚假。
林墨躬身行礼:“下官见过刘公公。”
刘公公抬起头,放下手中的文书。
他的目光很平静,像在打量一件器物。
“林监军请坐。”他指了指李茂才对面的椅子。
林墨坐下。
椅子是红木的,雕着云纹,坐垫很软,但林墨坐得很直。
“咱家昨夜看了江防图,也听了李守将的汇报。”刘公公开口,声音不疾不徐,“渔阳渡守军,满编应是五百人,实有九十七人,其中老弱三十一人,伤病十八人。战船应有二十艘,实有七艘,且皆需修缮。军械库中,弓弩不足百张,箭矢不足三千,刀枪锈蚀过半。”
他顿了顿,看向林墨。
“林监军,这些,你可清楚?”
“清楚。”林墨说。
“既然清楚,”刘公公的声音微微提高,“为何还要组织渔民,做那些……草船草人的把戏?”
厅堂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槐树叶沙沙作响。
李茂才的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林墨抬起头,迎上刘公公的目光。
“因为,”他说,“下官算过一笔账。”
“哦?”
“北狄先锋军,至少有三千骑兵。”林墨的声音很平稳,“他们若渡江,第一波至少会派出五百人。五百骑兵冲上岸,九十七个老弱病残的守军,挡不住一刻钟。”
刘公公的眉毛动了动。
“但如果有三十七艘改造过的渔船,在江上布成疑阵,”林墨继续说,“如果有三百个草人立在滩头,如果有浓雾掩护,有锣鼓助威——那么,五百骑兵会犹豫,会迟疑,会不敢轻易上岸。而只要拖住他们一个时辰,下游的烽燧就能把消息传出去,周边村镇的百姓就有时间撤离。”
他顿了顿。
“一个时辰,能救至少三千条命。”
厅堂里更安静了。
李茂才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刘公公静静地看着林墨,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上的涟漪。
“林监军,”他说,“你是个有心人。”
这句话听不出是褒是贬。
林墨低下头:“下官只是尽本分。”
“本分……”刘公公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里带着某种意味不明的叹息,“好,很好。既然林监军有如此决心,咱家也不便多言。只是——”
他拿起案上的一份文书。
“这是昨夜拟定的《江防事务协理章程》。”他说,“从今日起,所有军务调动、民夫征用、钱粮支取,都需经咱家与李守将共同用印。林监军若有任何安排,也需提前一日呈报,待商议核准后方可施行。”
他把文书递给林墨。
林墨接过。
纸上墨迹未干,字迹工整,条条款款列得清清楚楚。最后盖着两个鲜红的印:一个是“钦差监军刘福全印”,一个是“渔阳渡守将李茂才印”。
“林监军可有异议?”刘公公问。
林墨看着那两份印。
红得刺眼。
“没有。”他说,把文书折好,收进袖中,“下官遵命。”
刘公公点了点头。
“那就好。”他站起身,“咱家还要见几个人,林监军自便吧。”
这是送客的意思。
林墨起身行礼,退出正厅。
走出行辕大门时,他听见里面传来刘公公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李守将,那个王彪,你再去敲打敲打。还有,江边那些干草,堆在那里确实不妥……”
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
林墨没有回头。
他径直走回官署。
***
整整一天,行辕里人来人往。
林墨在官署二楼,看着对面。
他看见李茂才进去了三次,每次出来时脸上都带着笑。他看见王彪被叫进去,半个时辰后才出来,脸色灰白,走路时脚步都有些踉跄。他看见几个本地乡绅被请进去,出来时个个摇头叹气。
他还看见,官署周围多了几个生面孔。
卖糖人的老汉,补锅的匠人,甚至还有一个挑着担子卖胭脂水粉的货郎——这些人都在官署附近转悠,目光时不时扫过官署的大门。
林墨知道,这些眼睛,会一直盯着他。
直到他死,或者直到北狄人过江。
whichever comes first.
傍晚时分,夕阳西下。
江边的工坊终于安静下来。三十七艘渔船全部改造完毕,整齐地排列在滩涂上,像一支沉默的舰队。草棚里的干草已经按照林墨的吩咐悄悄转移,只剩下薄薄一层铺在表面。
赵老栓来找林墨汇报时,眼睛里有血丝,但精神很好。
“都办妥了。”他压低声音,“干草分藏在二十七户人家里,每户都拍了胸脯,说就是烧了自家房子也不会让草料出事。”
林墨点了点头。
“辛苦了。”
“不辛苦。”赵老栓搓了搓手,“就是……监军,咱们这么偷偷摸摸的,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赵老栓犹豫了一下:“是不是信不过朝廷?”
林墨看着他。
夕阳的余晖照在这个老渔民脸上,照出他脸上深深的皱纹,也照出他眼睛里那种朴素的、直接的困惑。
“赵老栓,”林墨开口,“你打了一辈子鱼,见过江上的雾吗?”
“见过啊。”
“雾起来的时候,”林墨说,“你看得清对岸吗?”
“看不清。”
“你看得清水下的暗流吗?”
“看不清。”
“你看得清雾里藏着什么吗?”
赵老栓愣住了。
林墨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去吧。”他说,“明天还有活要干。”
赵老栓走了,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林墨站在官署门口,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行辕的方向亮起了灯笼,昏黄的光在暮色中摇曳。他能听见里面传来丝竹声,很轻,很柔,是京城时下流行的小调。
那是刘公公在宴请什么人。
林墨转身,走进官署。
他没有点灯,借着窗外最后的天光,走上二楼,走到后院。
官署的后院很小,种着几丛竹子,竹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角落里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凳,桌上落着几片竹叶。
林墨在石凳上坐下。
夜色彻底降临。
竹影婆娑,月光从竹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点。远处传来江水拍岸的声音,一声,又一声,像永不停歇的叹息。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前世的画面。
也是这样的夜晚,也是这样的江声。他站在城墙上,看着北狄的火把像星河一样铺满对岸。然后,箭雨落下,城墙崩塌,血染红了江水……
“林兄。”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很近,就在耳边。
林墨睁开眼。
陆沉坐在他对面的石凳上,手里提着两个酒壶,怀里还揣着一个油纸包。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嘴角那抹熟悉的、玩世不恭的笑。
他什么时候来的?
林墨竟然完全没有察觉。
“陆兄真是神出鬼没。”林墨说,声音很平静。
陆沉笑了,把酒壶放在石桌上,又打开油纸包。里面是酱肉,切成薄片,油光发亮,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忙了一天,饿了吧?”他递过一双筷子,“尝尝,东街老刘家的酱肉,我排了半个时辰的队才买到。”
林墨接过筷子,夹了一片肉。
肉很香,咸中带甜,肥而不腻。
他慢慢咀嚼,咽下。
陆沉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又给林墨倒了一杯。酒是浊酒,颜色微黄,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泽。
“林兄愁眉不展,”陆沉举起酒杯,笑道,“可是被那没卵子的阉人烦着了?”
林墨端起酒杯,没有喝。
他深深看了陆沉一眼。
月光下,陆沉的脸看起来很年轻,不会超过二十五岁。但他的眼睛很老,老得像看尽了千年的沧桑。那双眼睛里此刻带着笑,但那笑底下,藏着某种林墨看不透的东西。
“陆兄似乎对这里的事,”林墨缓缓开口,“知道得不少。”
陆沉饮了一口酒。
酒液顺着他的喉咙滑下,他满足地叹了口气。
“我知道的,”他望着渐暗的天色,“或许比你以为的要多一点。”
竹叶沙沙作响。
远处传来行辕方向的丝竹声,隐隐约约,像隔着一层纱。
“比如,”陆沉转过头,看着林墨,“我知道北狄的先锋斥候,已经有三批摸过江了。”
林墨的手指微微一紧。
酒杯里的酒晃了晃。
“第一批是三天前的夜里,从下游三十里的野渡口过来的,五个人,在岸上待了半个时辰,画了地图,又回去了。”陆沉的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第二批是昨天凌晨,从上游二十里的浅滩过来的,七个人,摸到了渔阳渡西边的山岗上,看了整整一天。”
他顿了顿。
“第三批,是今天下午。”
林墨看着他。
月光照在陆沉脸上,照出他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三个人,”陆沉说,“从江心洲南侧泅渡过来的。他们水性很好,潜到离渡口不到五里的芦苇荡里,一直待到太阳落山才走。”
五里。
林墨在心里重复这个数字。
五里,骑马只要一刻钟。
步行,也只要半个时辰。
“他们看到了什么?”林墨问。
“看到了江边的工坊,”陆沉说,“看到了那些改造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