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籍阅览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样。
我盯着家谱图上那两个字——“沈夜”,脑子里嗡嗡作响。
沈婉,光绪年间投河自尽的白裙女人,她的第五代孙女。那个白裙女人要我还她玉佩,而她的后代,叫沈夜。
“这个名字……”我抬起头看着林之远,“你确定?”
“家谱是从县志办调来的,民国三十六年修订过一次,八十年代又续修过一次。沈婉这一支记载得很清楚,因为她投河的事在县志里有专门的一篇烈女传。”
林之远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一种考古学者特有的谨慎,“但‘沈夜’这个名字出现在八十年代的续修版里,信息很简略,只有一句话——‘沈夜,女,一九九八年生,居本县。’”
“女?”我愣了一下,“沈夜是女的?”
林之远翻了翻资料,确认了一下:“家谱上写的是‘女’。但你知道,家谱续修的时候信息不一定准确,尤其是八十年代那次,很多是靠老人的记忆补的。名字可能记错,性别也可能记错。”
我脑子里浮现出那个白裙女人的脸。如果沈夜是她的后代,那沈夜会不会也……也有那种“看到”的能力?会不会也遇到过类似的事情?
“能找到她吗?”我问。
林之远摇头:“家谱上只写了‘居本县’,没有具体地址。我查了县里的户籍系统——当然,是通过一些不太合规的渠道——叫沈夜的人全县有三个,两个是男的,一个是女的。女的今年二十六,住在县城东关。但我不确定是不是她。”
“东关?”
“对,化肥厂那边。”
我的心跳加快了。化肥厂。我父亲上班的地方,工业怨灵出没的地方,南河堤的起点。一切都绕回了那个地方。
“给我地址。”我说。
林之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我。上面写着一个地址:东关街72号,化肥厂家属院3号楼402。
“你怎么随身带着?”我看着纸条,有些意外。
“我猜你会要。”林之远笑了笑,但笑容里没有得意,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黄森,我不知道你遇到的是什么,但这件事……牵扯的东西比我一开始想的要深。我查资料的时候发现,沈婉投河的时间,和你家那块玉第一次在凤凰山出现的时间,差了不到三个月。而且,沈婉投河前见的那个白衣女人,和万历年间从凤凰山取走玉的人,可能是同一个人。”
“同一个人?你是说——同一个人活了三百多年?”
“或者不是人。”林之远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阅览室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面上那些泛黄的纸页上,照在那张家谱图上密密麻麻的名字上。那些名字像一条条根须,从最顶上的“沈婉”向下蔓延,蔓延了五代,蔓延到了“沈夜”。
一个我从未听过的名字。
一个可能是白裙女人后代的人。
一个住在化肥厂家属院的人。
我站起来,把玉佩收进口袋,把那张纸条攥在手心里。
“你要去找她?”林之远也站了起来。
“对。”
“现在?”
“现在。”
林之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收拾好桌上的资料,把那些复印件和照片重新装进牛皮纸袋里,递给我:“你带上。也许有用。”
我接过纸袋,犹豫了一下:“林之远,你为什么帮我?”
他看着我,目光平静。
“因为我爷爷也遇到过类似的事。”他说,“他出门给人看阴宅,再也没回来。我找了他十年,什么都没找到。但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不是科学能解释的。如果你能找到答案——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答案——对我来说,也是一种交代。”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轻,像是怕拍重了会碎。
“去吧。注意安全。”
化肥厂家属院在县城东关,一排排灰扑扑的楼房挤在一起,外墙上的涂料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水泥和红砖。
楼下的空地上停着几辆三轮车和一辆生锈的面包车,几个老人在树荫下下棋,旁边蹲着一只懒洋洋的橘猫。
我骑着父亲的自行车,在3号楼下停好,抬头看了看四楼。
402的窗户拉着窗帘,看不到里面。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大半,只有一楼的还能用。我摸黑上了四楼,站在402门前。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边缘已经卷起来了。门框上方的墙上有一个小小的、用红漆画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一个点。
我在玉佩上见过类似的符号。
我深吸一口气,敲了门。
三下。不重不轻。
没有人应。
我又敲了三下。这次重了一些。
门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赤脚踩在水泥地上。脚步声在门后停住了。我能感觉到门的那一边有人,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或者更准确地说,能感觉到“被注视”的那种感觉,和图书馆门口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谁?”门后的声音很低,很沉,不像女人的声音,但也不像男人的。是一种中性的、没有太多情绪的声音。
“我叫黄森。物理系的学生。我找你是因为——”
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高,比我矮半个头,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很短,几乎像男生。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睛深陷,眼眶下面有浓重的青黑,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皮肤很白,白得不健康,像常年不见阳光的那种白。
是男是女?我一时分不清。
但那双眼睛让我移不开目光。
一只黑眼珠,一只蓝眼珠。
“你找我。”她说——这次我听出来了,是女声,只是很低,像嗓子受过伤。她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表情冷淡得像在打量一件不太感兴趣的商品,“进来吧。”
她转身走了进去,门开着,像是不在意我跟不跟。
我跟了进去。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老式装修,墙面刷着白色的乳胶漆,但已经泛黄了。客厅里没有沙发,只有一张折叠桌和两把塑料椅子。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个空泡面桶。窗帘拉得很严实,白天也像黄昏。
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混着泡面的味道和某种我说不出的气息——像老房子里的味道,但不是霉味,是另一种更幽深的、更古老的味道,像寺庙,又像陵墓。
“坐。”她指了指塑料椅子,自己在另一把上坐下来。
我坐下,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她看了一眼纸袋,没有问那是什么。
“你找我,是为了玉。”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有它的味道。”她的异色眼睛盯着我的口袋,那只蓝色的眼珠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颗玻璃珠,反射着窗外的微光,“从我奶奶那一代起,我们家的人就能闻到。不是用鼻子闻,是用……别的感官。”
“你是沈夜?”
“是。”
“沈婉是你的——”
“曾曾祖母。”沈夜接过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光绪二十三年投的河。穿着嫁衣。那年她十九岁。”
她站起来,走到一个柜子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张照片。
黑白照片,已经泛黄了,边缘有些破损。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老式的对襟褂子,头发盘在脑后,面容清秀,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她坐在一把木椅上,背景是一片模糊的树林。
我盯着那张脸。
不是白裙女人。这张脸有血色,有温度,有笑容。但五官的轮廓——眉眼、鼻梁、嘴唇——和我在图书馆门口看到的那张青白色的脸,一模一样。
“这就是沈婉。”沈夜说,“这是我奶奶留下的唯一一张照片。”
我把照片放下,手有些抖。
“你见过她吗?”我问。
沈夜看着我,那只蓝色的眼珠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发亮。
“见过。从我很小的时候就能见到。她有时候出现在我家门口,有时候出现在我梦里。她不会害我——她是我的曾曾祖母,她不会害自己的后代。但她在找东西。”
“找什么?”
“一块玉。”沈夜的目光落在我口袋的位置,“一块从她手里被人拿走的玉。”
客厅里很安静。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到外面的天色,但我能感觉到天在慢慢暗下来。空气中的檀香味越来越浓了,浓得让人有些发晕。
“谁拿走的?”我问。
沈夜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她的姿势很放松,像是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但她的眼睛——那只蓝色的眼珠——在不停地微微颤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
“一个白衣女人。”她说,“我奶奶——不是沈婉,是我奶奶,沈婉的孙女——她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那个白衣女人不是人。她是从上面来的。她拿了沈婉的玉,用那块玉做了什么……阵法。把沈婉的魂定在了护城河里。沈婉不能投胎,不能离开那条河,只能在原地等。”
“等什么?”
“等有人把玉还给她。”
我伸手进口袋,握住玉佩。它很安静,没有搏动,没有温度变化。但我知道它在听。
“如果我把玉还给她,她会怎样?”
沈夜看了我一眼。她的表情第一次有了变化——不是惊讶,不是期待,而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东西,像是怜悯。
“她会消失。不是死,是……解脱。可以去投胎了。”
“那你的家族呢?你们家的人还能‘看到’吗?”
沈夜沉默了很久。
窗帘外面,远处传来化肥厂下班的下班铃声,刺耳的电铃声穿透了窗帘,穿透了檀香味,穿透了这间昏暗屋子的沉默。
“我不知道。”她说,“也许能,也许不能。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什么?”
“重点是——那块玉是你的。”沈夜看着我,异色的眼睛里没有贪婪,没有敌意,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你母亲把它留给你,不是为了让你还给别人。那里面有她的根。如果你把玉还给沈婉,你母亲就彻底消失了。连痕迹都不会留下。”
我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玉佩。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奶奶也有一块。”沈夜站起来,走到柜子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手帕包着的小包,打开。
里面是一块石头。灰黑色,表面光滑,中央有一个小孔。
和林晓的那块一模一样。
“这是沈婉的。那个白衣女人拿走玉之后,留了这块石头作为……补偿?镇压?我不知道该叫什么。反正这块石头在沈家传了五代,传到我手里。它也能发光,也能发热,但它不会跳——不像你的玉,它是死的。”
沈夜把石头放在桌上,推到我的方向。
我拿起那块石头。比林晓的小一些,更暗,更冷。确实像一块普通的石头,只是形状不太自然。中央的小孔透不出一丝光。
“你奶奶有没有说,这块石头是干什么用的?”
“说了。”沈夜重新坐下,双手撑着膝盖,“她说这是‘钥匙’。”
“钥匙?开什么?”
“开一扇门。”沈夜的目光穿过我,穿过墙壁,穿过窗帘,看向很远很远的地方,“在昆仑山。”
从沈夜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家属院的楼群里亮着稀疏的灯光,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普通的家庭、普通的生活。没有人知道在这栋楼四楼的某个房间里,有人在谈论昆仑山和四百年前的鬼魂。
我推着自行车走在东关街上,脑子里乱得像一团麻。
沈夜说的话和林晓奶奶说的话、和父亲说的话,全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上头、九层世界、钥匙、门。但每一个人的说法都有细微的差异,像几个人从不同角度描述同一头大象。
母亲把玉留给我,说它是保命的东西。
沈婉要我还给她,说那是她的东西。
林晓的奶奶说石头是身份证,是根。
沈夜的奶奶说石头是钥匙,能打开昆仑山的门。
谁是对的?
也许都是对的。也许在不同的时间、对不同的人来说,这块玉有不同的意义。就像一个东西在不同的人手里,有不同的用途。
我停下来,站在路灯下,掏出玉佩,举到眼前。
它安静地躺在我的掌心里,不发光的,不搏动的。但我能感觉到它在看我。不是“感觉”,是真的在看。像一只闭着的眼睛,虽然闭着,但你知道它能看到你。
“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我对着玉佩说。
路灯嗡嗡地响。远处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叮铃叮铃地响了几声。
玉佩没有回答。
但我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手机,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只有一行字:
“你手里的东西,不止一块玉。”
我盯着屏幕,心跳加速。我回复:“你是谁?”
几秒后,回复来了。
“你很快就会知道。保护好它。有人已经在路上了。”
我拨过去,电话接通了,但没有人说话。只有一种声音——很轻,很规律,像心跳。
咚,咚咚,咚,咚咚。
和我玉佩搏动的节奏一模一样。
电话断了。
我站在路灯下,握着手机,握着玉佩,听着自己的心跳。路灯的光照在我身上,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黑色的巨人,蹲在地上,准备随时站起来。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它也看着我。
不对——影子没有眼睛。
但我总觉得,它在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