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十章 离泽宫的日常
戴念在离泽宫待了七天。
七天里,他没有修炼,没有谋划,没有做任何与“三界”有关的事。他只是——活着。像一个普通人一样,起床、吃饭、散步、聊天、睡觉。
第一天,紫狐拉着他去后山摘果子。后山上有一片果林,是紫狐几年前种的,说是“给小主子们吃的”。果子长得歪瓜裂枣,酸得掉牙,但紫狐摘得很开心。“念儿,这个甜!你尝尝!”戴念咬了一口,酸得眉头皱成一团。“紫狐阿姨,这叫甜?”“当然是甜的!比你小时候吃的那些苦药甜多了!”戴念想起小时候练功受伤,紫狐一边给他上药一边哭的样子,笑了。“对,甜的。”
第二天,程潇拉着他去练剑。不是真练,是“看”。程潇站在后山的崖壁上,手持紫电,一剑一剑地挥。每一剑都很慢,慢到能看清剑刃划过的每一道弧线。但每一剑都很重,重到空气都在震颤。“师父,你在教我?”“不是教你。是让你看。”“看什么?”“看剑心。”程潇收起紫电,“你的剑心,最近不稳。”戴念低下头,看着腰间那柄三钱银子买的铁剑。剑身上,裂纹比昨天又多了一条。“师父,我是不是变弱了?”“不是变弱。是分心了。”程潇看着他,“你的心,装的东西太多了。天界、魔界、佛界、冥界、气运、阴谋、看不见的人……你把三界都装进了心里,你的剑心,怎么稳?”戴念沉默了。“把该放的放下。”程潇说完,转身走了。
第三天,褚玲珑拉着他去看星象。离泽宫最高的地方,不是观星台,而是后山的那块大石头。褚玲珑坐在石头上,罗盘放在膝上,指着天上的星星。“念儿,你看到了什么?”“气运。”“还有呢?”“……星星。”“还有呢?”戴念仔细看了看。“……没了。”褚玲珑笑了。“你只看到气运,没看到星星。气运是气运,星星是星星。你把气运当成了全部,就看不到星星了。”戴念沉默了很久。“玲珑阿姨,你是说我太执着了?”“我是说,你该抬头看看天。不是为了看气运,是为了看星星。”那天晚上,戴念在石头上坐了很久。他看着天上的星星,不是气运,是星星。那些星星亮晶晶的,一闪一闪的,像小时候紫狐阿姨给他讲的故事里说的那样——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愿望。
第四天,戴灵儿拉着他去“探险”。离泽宫后山的深处,有一个山洞,戴灵儿小时候进去过一次,被程潇拎了出来。“哥哥,我们今天进去看看!”“灵儿,师父说不让进。”“师父不在!她今天去巡逻了!”戴念看着妹妹兴奋的样子,不忍心拒绝。两人钻进山洞,洞里很黑,很窄,只能弯腰通过。戴灵儿的九条尾巴在前面开路,把洞壁上的灰尘扫得满天飞。“哥哥,你说这里面有什么?”“不知道。”“会不会有宝藏?”“也许。”“会不会有怪物?”“也许。”“会不会有——”戴灵儿的声音忽然停住了。戴念抬起头。洞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空间,穹顶上嵌满了发光的矿石,发出幽幽的蓝光。空间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柄剑。通体紫色,剑身上有雷纹流转,散发着戴念熟悉的气息——父亲的妖雷。“这是……”戴灵儿瞪大了眼睛。“父亲的剑。”戴念走过去,拿起那柄剑。剑很沉,比他想象的沉。剑身上的雷纹在他手中亮了起来,紫色的妖雷在剑刃上跳动。“父亲年轻时用的剑。后来有了妖雷,就不用剑了。”戴灵儿凑过来,九条尾巴好奇地碰了碰剑刃,被电了一下,弹了回来。“疼!”“活该。”
第五天,戴辰拉着他下棋。不是围棋,是气运棋。棋盘是三界的气运图,棋子是各势力的气运。戴辰执白,戴念执黑。“哥哥,你先。”“不,你先。”“为什么?”“因为你的气运比我稳。”戴辰看了他一眼,金色的刻度在眼睛深处转动了一下,然后落下一枚白子。戴念跟着落下一枚黑子。两人一来一往,下了一个时辰。最后,戴辰赢了。“你输了。”戴辰说。“嗯。”“你故意输的。”“嗯。”“为什么?”“因为你赢了会高兴。”戴辰看着他,金色的刻度停止了转动。“哥哥,你是不是觉得亏欠我?”“没有。”“那你为什么总是让着我?”“因为我是你哥哥。”
第六天,褚璇玑拉着他去散步。母子二人走在离泽宫的山道上,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印出斑驳的光影。“念儿。”“母亲。”“你小时候,也喜欢走这条路。”“我记得。”“那时候你才这么高。”褚璇玑比了比自己腰的位置,“走几步就要抱。”“后来呢?”“后来你不让抱了。说‘我是男子汉,不要抱’。”戴念笑了。“那时候不懂事。”“现在懂事了?”“现在知道,被母亲抱,是福气。”褚璇玑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牵住了戴念的手。戴念握紧了母亲的手。母子二人,走在那条洒满阳光的山道上,谁也没有说话。
第七天,戴鼎梃拉着他下棋。不是气运棋,是围棋。父子二人坐在观星台上,月光洒在棋盘上,黑白分明。“父亲。”“嗯。”“你年轻时用的剑,我找到了。”“嗯。”“为什么不告诉我?”“因为那是留给你的。”戴念抬起头,看着父亲。月光照在父亲脸上,将他的轮廓映得很清晰。他的白发比去年又多了几根,眼角的皱纹也深了一些。但他那双眼睛,依旧深邃,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父亲,你老了。”戴念说。戴鼎梃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你长大了。”“我不是长大了。我是老了。”戴鼎梃嘴角微微上扬。“那你比我老得快。”戴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父亲,你也会开玩笑了?”“跟你母亲学的。”“母亲才不会开这种玩笑。”“那就是跟紫狐学的。”“紫狐阿姨也不会。”“那就是跟你学的。”“……父亲,你今天话真多。”“因为你明天要走。”
戴念沉默了。他看着棋盘上的棋子,黑白交错,像三界的气运,像人心的善恶,像命运的纠缠。“父亲,你都知道了。”“你是我儿子。你心里想什么,我一眼就能看出来。”戴鼎梃放下手中的棋子,“明天走?”“明天。”“去哪?”“回天界。”“然后呢?”“然后去佛界。”“再然后?”“再然后去冥界。”“再然后?”“再然后回离泽宫。”戴鼎梃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去吧。”戴念站起身,走到观星台边缘,看着远方的天际。那里,天界的金色、魔界的黑色、佛界的金色、冥界的灰色,四股气运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巨大的网。“父亲。”“嗯。”“我会回来的。”“我知道。”“这次不会让你等太久。”“你每次都这么说。”戴念回过头,看着父亲。月光照在父子二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这次是真的。”戴鼎梃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拿起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你的棋,还没下完。”戴念走回来,坐下,拿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父子二人,继续下棋。月光如水,棋盘如人生。每一步,都是选择。每一步,都是命运。但戴念知道,无论他走多远,无论他选择什么,无论命运如何纠缠——他都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离泽宫。他的家。
(第二部 第十章 完)第二部 第十一章 再赴天界
第八天清晨,戴念离开了离泽宫。
天还没亮,紫狐就已经起来做好了早饭。今天的饭菜意外地正常——白粥、馒头、小菜,没有奇怪的配料,没有诡异的颜色。戴念吃了一口,抬头看紫狐。“紫狐阿姨,你今天没放毒?”
紫狐的眼圈一红,伸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臭小子,阿姨什么时候给你放过毒?”
“上次你做的那个汤,喝完我晕了三天。”
“那是……那是意外!我放错了蘑菇!”
戴念笑了。他端起碗,把白粥喝得干干净净。紫狐看着他空空的碗,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啪嗒掉进了自己的碗里。
程潇站在门口,抱着紫电,面无表情。戴念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师父。”
“嗯。”
“紫电,再借我一次。”
程潇低头看了看怀中的紫电,沉默了片刻,然后递给了他。戴念接过剑,剑身很沉,比他记忆中更沉。紫色的妖雷在剑身上跳动,像在跟他打招呼。
“这次别弄丢了。”程潇说。
“不会。”
“也别弄断了。”
“不会。”
“也别——”
“师父。”戴念打断了她,“我会带着它回来的。”
程潇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去吧。”
褚玲珑站在院子里,手中的罗盘缓缓转动。戴念走到她面前,她伸出手,把一个小布袋塞进他手里。
“这是什么?”
“护身符。”
“玲珑阿姨,你什么时候开始信这个了?”
“从你开始去危险的地方的时候。”褚玲珑看着他,眼眶微红,“里面是我的气运。遇到危险的时候,捏碎它,我的气运会护住你一次。”
戴念握紧了布袋。“玲珑阿姨,你把气运给了我,你自己怎么办?”
“我还有很多。”褚玲珑笑了,“而且,你比我更需要。”
戴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戴灵儿从房间里冲出来,九条尾巴在身后张开,像一面巨大的扇子。她跑到戴念面前,站定,没有说话。
“灵儿。”
“哥哥。”
“我要走了。”
“我知道。”
“你没什么要说的吗?”
戴灵儿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中,九种颜色的光芒在流转。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你早点回来。”
“好。”
“不许骗人。”
“不骗你。”
戴灵儿伸出小拇指。“拉钩。”
戴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伸出小拇指,和妹妹的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戴灵儿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站在那里,无声地流泪。九条尾巴在她身后轻轻摆动,像在挥手告别。
戴霜站在屋顶上,抱着银白长剑,看着远方的天际。她没有下来,没有说话。但戴念知道她在看他。他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兄妹对视了三秒钟。戴霜点了一下头。戴念回点了一下头。然后各自移开目光。不需要说话。
戴辰站在明霞洞门口,紫色的眼睛中金色的刻度在缓缓转动。戴念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辰儿。”
“哥哥。”
“帮我看着离泽宫。”
“好。”
“帮我看着灵儿、霜儿。”
“好。”
“帮我看着紫狐阿姨、程潇师父、玲珑阿姨。”
“好。”
“也帮我看一眼父亲母亲。”
“好。”
戴念伸出手,揉了揉弟弟的头发。“辛苦你了。”
戴辰摇了摇头。“不辛苦。”
戴念最后走进明霞洞。戴鼎梃坐在石榻上,褚璇玑站在他身边。晨光从洞口洒进来,照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父亲,母亲。我走了。”
褚璇玑走过来,伸手帮他整了整衣领——像他小时候一样。“小心。”
“好。”
“遇到危险不要硬撑。”
“好。”
“记得吃饭。”
“……好。”
褚璇玑看着他,笑了。“去吧。”
戴念转过身,走出明霞洞,走出山门,走出离泽宫。身后,一家人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他们会一直站在那里,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天际。
他走了很远,远到离泽宫变成了天边的一个小点。然后他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一眼。离泽宫的方向,紫色的雷云在天边若隐若现。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继续向前走。
天界,南天门。
戴念站在南天门外,看着那四根巨大的白玉立柱。立柱上的金色巨龙依旧盘绕,龙眼中的红宝石依旧闪烁着血一般的光芒。但戴念的新眼睛看到了更多——在金色的气运下面,灰色的虫子比七天前更多了。它们密密麻麻地蠕动着,啃噬着天界的根基。
“戴公子!”李承乾从南天门内跑出来,脸上带着惊喜,“你回来了!”
“李公子。”
“陛下等你很久了!快跟我来!”李承乾拉着他就往里走,边走边说,“你走之后,天界出了好多事。太白金星被关进了天牢,清虚的案子还没结,魔界的探子又来了好几次。陛下天天念叨你,说‘戴公子什么时候回来’。”
戴念没有说话。他的眼睛在看——看天界的气运,看那些灰色的虫子,看它们的源头。源头在天界的最深处,在凌霄殿的下面,在那片连仙家都不敢踏足的禁地。
凌霄殿内,玉帝坐在龙椅上,珠帘后面的眼睛在看到戴念的那一刻亮了一下。
“戴公子,你终于回来了。”
“陛下。”
“你不在的这几天,天界发生了很多事。”玉帝的声音中带着疲惫,“太白金星的事,你怎么看?”
“他是清白的。”
“可是那枚令牌——”
“令牌被用过,但不一定是太白星君用的。”戴念说,“他的弟子清虚已经承认了,是他偷了令牌。”
玉帝沉默了片刻。“清虚的话,能信吗?”
“能。”
“为什么?”
“因为他的气运中没有谎言。”
玉帝看着他,珠帘后面的眼睛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戴公子,你能看到气运中的谎言?”
“能。”
“那你帮我看看,这凌霄殿中,还有谁在说谎?”
戴念的目光扫过大殿。托塔天王李靖、哪吒三太子、杨戬,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仙家。他们的气运中,有金色的,有灰色的,有白色的,有黑色的。大多数人的气运都很正常,有谎言,有真实,有善意,有恶意。这是人的常态。
但有一个人的气运,不正常。
不是金色,不是灰色,不是白色,不是黑色。而是——无色。和无天的气运一模一样的无色。
戴念的瞳孔微微收缩。那个人站在角落里,穿着银白色的官袍,面容普通,普通到让人看过就忘。他是凌霄殿中最不起眼的存在,没有人会多看他一眼。但他的气运,是无色的。
“戴公子,你看到了什么?”玉帝问。
戴念收回目光。“没什么。”
他没有说出那个人的名字。因为他知道,现在说出来,没有任何证据。而且,那个人能在凌霄殿中隐藏这么久,一定有他的理由。戴念需要先弄清楚,他到底是谁,想要什么。
凌霄殿的朝会结束后,戴念走出大殿,站在广场上。金色的云层在头顶流动,金色的气运在脚下流淌。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新眼睛中,倒映着天界的气运之网。
“戴公子。”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戴念转过头。一个穿着银白色官袍的仙官站在他身后,面容普通,普通到让人看过就忘。但他的眼睛不普通——那双眼睛中,有无色的气运在流转。
“你是?”
“在下无名小卒,不值一提。”仙官笑了,“只是想问戴公子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看到了什么?”
戴念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看到你了。”
仙官的笑容僵了一瞬。“看到我?”
“你的气运。”戴念说,“是无色的。”
仙官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意味深长。“妖祖之子,果然名不虚传。”
他转过身,向凌霄殿内走去。走了三步,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戴公子,下次见面,也许我们就是敌人了。”
“你叫什么名字?”
仙官沉默了片刻。“无影。”
他的身影消失在凌霄殿的阴影中。
戴念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紫色的新眼睛中,无色的气运在缓缓消散。无影。没有影子的人。没有气运的人。看不见的人。
他终于找到了一个。
(第二部 第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