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的后街,路灯坏了好几盏,剩下那些也跟快咽气似的,忽明忽暗地喘着黄光。
姜南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书包带子往肩上掂了掂,一头扎进这条她走了快三年的巷子。说是抄近路,其实就是两栋老居民楼之间的一条窄缝,宽的地方能过一个人,窄的地方侧着身子才能挤过去,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潲水味和洗衣液味混在一起的诡异气息。但她家就在巷子那头,走这条路能省下十五分钟,十五分钟,够她多背二十个英语单词,或者多睡十五分钟——在高三这个节骨眼上,这两种选择都奢侈得令人心疼。

十点钟的晚自习刚结束,按理说这条路上应该还有几个同校的学生。但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巷子里静得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回响在两边的墙壁之间。
然后她闻到了血的味道。
那种味道很难形容,不是铁锈,也不是腥,而是一种更直接的东西,像是某种原始的本能在她的鼻腔深处敲响了警钟。姜南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视线往左边一偏,就看见了垃圾桶旁边那团黑影。
起初她以为是一袋垃圾,那种黑色的巨大的垃圾袋,被人随手丢在路边。但她多看了零点五秒,就看清楚了——那是一个人,蜷缩着靠在墙上,头低垂着,整个人像一件被揉皱然后扔掉的衣服。
姜南的脚步骤然停住。
路灯的光勉强照到那个人的位置,她看见校服——不对,不是校服,是一件深色的卫衣,已经被扯得变了形,上面有大片大片深色的痕迹,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出颜色,但她知道那是什么。那人的脸被刘海遮住了大半,露出来的部分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有一道已经干涸的血迹,像一条暗红色的蚯蚓趴在他的皮肤上。
姜南站在原地,大脑飞速运转。
她的第一反应是报警。不对,先打120。不对,她应该直接走。这条巷子她走了快三年,见过喝醉的大叔躺在路边,见过流浪猫翻垃圾桶,见过小混混蹲在墙角抽烟,但从来没见过这种——一个人被揍成这样丢在垃圾桶旁边,像丢一袋垃圾一样。
这不关她的事。
她只是一个高三学生,住在父母外出打工后只剩她一个人的家里,每天早六晚十地埋头苦读,数学卷子还差三套没写完,英语阅读理解正确率还在及格线上挣扎。她不是警察,不是医生,不是超人。她甚至都不是那种能打的人——她确实跟着手机上的视频学过几招散打,但那种三脚猫功夫,万一打不过呢?万一那群人还在附近呢?
姜南咬了咬嘴唇,抬脚走了。
一步,两步,三步。她走得很快,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像是她内心某种紧张情绪的具象化。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种令人不适的内疚感正在她的胃里翻涌,像吞了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往下坠。
走出十几米,快到巷子拐角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下来。
“靠。”
她低低地骂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烦死了。”
她又骂了一句,把书包带子从肩上卸下来,往地上一撂,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往回走。校服的下摆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她走到那人身边蹲下来,书包带子滑下来砸在地上,她也顾不上了。
近看更触目惊心。那人看起来年纪不大,可能也就十七八岁,头发很长,乱七八糟地盖在脸上,额角有一道口子,血已经凝固了,和头发黏在一起。他的嘴唇发白,呼吸微弱到几乎看不出来,整个人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
姜南的手在发抖,但她还是稳住了自己,从校服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机壳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便利贴,写着“数学公式”“英语作文模板”之类的东西,她的手指在上面划了两下才解开锁,拨出了120。
电话响了三声就通了,那头的声音很职业,很冷静,问她在哪里,伤者什么情况。姜南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慌张,把地址报了一遍,说有人被打伤了,浑身是伤,意识不清。
“同学,你冷静一点,救护车马上出发,你先别移动伤者,保持电话畅通。”
“好。”
挂了电话之后,姜南重新蹲下来,把校服外套脱下来叠了两折,垫在那人的脑袋底下。做完这个动作她才觉得自己有点傻——这人有可能是坏人吗?万一那群打他的人折返回来怎么办?她一个女孩子,在这条没有路灯的巷子里,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受伤男性——
“喂。”她推了推那人的肩膀,又缩回了手,像是被烫了一下。那人的体温低得吓人。
“你可千万别死啊。”
她顿了一下,声音忽然放轻了一点,像是自言自语。
“白浪费我时间了。”
那人没有任何反应,呼吸依然浅得几乎感觉不到。姜南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他的睫毛很长,沾着灰尘和血污,但那种浓密的弧度在路灯昏黄的光线下,竟然有一种奇异的、不合时宜的漂亮。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看这个。”姜南小声骂了自己一句,站起身来,往巷口张望了一下。救护车还没来,巷子里依然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和不知道哪户人家电视机里传出来的综艺节目的笑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校服——白衬衫的袖口沾了一点血,在白色的布料上显得格外刺眼。明天要是被班主任看见了,又是一顿盘问。她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蹲下来想帮那人擦擦脸上的血,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万一弄疼了人家怎么办?
万一伤得更重了怎么办?
她索性就蹲在那里,双手抱着膝盖,像一只蹲在墙角的猫,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个人。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初秋特有的那种凉意,吹得她的刘海来回晃动。她的视线落在那人身上,又落在他身边散落的东西上——一部屏幕碎了的旧手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还有一个被踩扁了的烟盒。
这人看起来也不比她大多少,为什么会被人打成这样?
她想不出来,但她知道这世界上有些事情就是没有答案的,就像她不知道为什么父母一定要去外地打工,为什么高三的卷子永远写不完,为什么她要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遇到这个浑身是伤的陌生人。
救护车的鸣笛声从远处传来,由远及近,像一根针划破了夜的寂静。姜南站起来,朝巷口挥了挥手,两个穿荧光背心的急救人员抬着担架快步走过来,动作麻利地检查了那人的生命体征,给他做了简单的固定,抬上了担架。
“同学,你是家属吗?”一个护士问她。
“不是。”姜南说,“我就是路过的,看见他躺在这儿。”
护士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沾血的校服和年轻得过分的脸上停留了一秒,点了点头,“那你跟我们一起去医院吧,需要有人办手续。”
姜南想说她明天还要上早自习,想说她数学卷子还没写完,想说她真的不想再管了,她只是打了个电话而已。但她的嘴比她的脑子快,她已经听见自己说“好”了。
救护车的门关上,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合的气味。姜南缩在角落里,看着急救人员给那人量血压、测心率、处理伤口,那些动作熟练得近乎冷漠,像是每天都在做这样的事情。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十点四十七分,已经过了她平时到家时间的四十分钟了。
她给班主任发了条消息,说自己有点事,明天可能会迟到。发完又觉得不太对,撤回了,改成“身体不舒服,明天早自习可能晚点到”。反正明天她早点从医院溜出去,应该赶得上。
车到了医院,姜南跟着跑前跑后,挂号、缴费、办住院手续,所有的单子上都要填名字,她犹豫了一下,在“与患者关系”那一栏写了“路人”,又在“联系人”那一栏写了自己的名字和电话号码。
姜南。
她把病历本递过去的时候,护士站的小姐姐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她看起来也不太像是会跟这种伤者有交集的人,但也没多问,只是说了句“你在这儿等着,医生待会儿出来跟你说情况”。
姜南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坐下来,靠着墙,闭上眼睛。
她以为自己会想很多事情,比如那人会不会死,比如那群打他的人会不会来找她麻烦,比如明天早自习语文老师要抽查的《阿房宫赋》她还没背熟。但奇怪的是,她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像被什么东西清空了一样,只剩下走廊里日光灯发出的嗡嗡声,一下一下地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医生走出来跟她说,伤者多处软组织挫伤,两根肋骨骨裂,有轻微脑震荡的迹象,但没有生命危险,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没有生命危险。”
姜南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眶有点发酸。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莫名其妙的水汽逼了回去,然后站起来,问了护士住院部的方向,走过去看了那人一眼。
他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脸上那些血污被护士擦干净了,露出底下那张年轻的脸。确实不大,看起来可能也就十八九岁,比她大不了多少。他的轮廓很深,眉骨的弧度很锋利,鼻梁很高,嘴唇因为失血而没什么血色,但能看出来原本的形状是好看的。他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不像是一个被人揍得半死丢在垃圾桶旁边的人,反而像是一个睡着了的高中生,跟她一样,有着不知道明天会怎样的年轻的脸。
姜南在病床边站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了他露在外面的肩膀。
然后她在床头柜上看见了一张医院的费用单,上面有她的名字,和一笔她一个月生活费的数字。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钟,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她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五点十七分。
她走到公交站台,等第一班公交车。站台上有一个同样穿着校服的学生,不知道是哪个学校的,靠在广告牌上打瞌睡,书包歪在一边,校服领子皱巴巴的。姜南看了他一眼,心想,原来这个世界上,在同一个时间,有这么多人在做着同样的事情——熬过这个夜晚,然后赶去上早自习。
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她用袖子擦了一块出来,看见外面的街道正在一点一点亮起来,早点摊的蒸笼冒着白气,包子铺的老板正在搬桌椅,一切都很日常,很平静,好像昨天晚上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好像她没有在垃圾桶旁边捡到过一个快要死的人。
姜南把脸埋进校服的领子里,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她想,这件校服怕是洗不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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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北山醒过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疼。
浑身上下每一寸都在疼,像是被人拆了重新组装,但是组装的时候漏了几个零件。他的肋骨像是被人用锤子一根一根敲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尖锐的刺痛,从胸口蔓延到全身。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手指还在,试着动了一下脚趾,脚趾也在,这让他稍微放心了一点——至少没被打残。
然后他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被子,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左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顺着管子流进他的血管里。是医院。他居然在医院里。
刘北山皱着眉,努力回想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他记得自己今天下午倒了一批手机,货不错,价格也好,抢了隔壁摊位老吴的生意。老吴当时没说什么,但那个眼神他看懂了,做这行的,有些话不用说出来,一个眼神就够了。
晚上他收摊的时候,在巷子里被人堵了。三四个人,也可能是五个人,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拳头和脚像雨点一样落下来,他护住了头,但没有护住别的地方。有人踢了他的肋骨,他听见自己身体里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声响,像是骨头断裂的声音,又像是什么别的东西碎了。
最后一下他彻底晕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他靠在垃圾桶旁边,浑身是血,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
他真的这么想了。凌晨的后街,没有人会经过,就算有人经过也不会多管闲事,这年头谁愿意给自己找麻烦?他在那里坐了两个小时,两个小时,从清醒到模糊,从模糊到清醒,反反复复,像一截被潮水来回冲刷的木头。他想着自己这辈子也没干什么好事,死了也就死了,没什么可惜的。就是还有点不甘心,他才十九岁,还没见过真正的大海,还没去过那些地图上看起来很遥远的地方,还没赚到足够的钱让自己过上那种不需要每天提心吊胆的日子。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背着书包,从巷口走过来。她看起来很年轻,脸很小,五官很干净,扎着一个低马尾,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看见他了,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她走了。
刘北山没觉得意外。他甚至觉得这是对的,一个女孩子,大晚上的,不应该在这种地方多管闲事。他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心想,行了,至少这个世界上还有人会从他身边路过,这就够了。
然后她回来了。
她骂了一句脏话,蹲下来,拿出手机打了120。她的声音很好听,带着一点沙哑,像是感冒了还没好全,又像是说了太多话嗓子有点哑。她跟自己说“你可千万别死啊,白浪费我时间了”,语气凶巴巴的,但他听得出来,她在害怕。
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时候在发抖。
后来的事情他就不知道了。
刘北山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病号服,又看了看床头柜上那张皱巴巴的收费单。他伸手够过来,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姜南。
姜南。
他把这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两遍,像在咀嚼一颗味道很复杂的糖。这名字听起来就像那种好学生,安安静静的,坐在教室前排,认真记笔记,考试能考很好的那种。跟他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哟,醒了?”
护士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托盘,看见他睁着眼睛,语气里带着一种“终于醒了”的欣慰。她走过来给他量了体温,又看了看留置针的情况,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注意事项,什么“肋骨骨裂要静养”“不要剧烈运动”“有什么不舒服按床头铃”之类的,刘北山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那个,”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像砂纸磨过玻璃,“昨天晚上送我来的人呢?”
“你说那个小姑娘啊?”护士把温度计收起来,头也没抬,“走了,天没亮就走了,说要去上早自习。人家是耀弘高中高三的学生,马上要高考了,忙得很。”
刘北山没说话。
护士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说:“那小姑娘可真够可以的,大晚上的一个人把你送来,跑前跑后给你办手续,挂号缴费全是她弄的。你知道吗,她填那个关系栏的时候写的是‘路人’,我还以为她是哪个热心的社会人士呢,结果一看校服,耀弘的,高三的,小姑娘个子也不大,也不知道哪儿来的胆子。”
“她一个人?”刘北山问。
“一个人。”护士说,“我跟她说伤者家属要来,她说她也不知道你家属是谁,她只是路过看见你躺在地上。你说这年头,还有这样的好心人,不容易。”
护士走了之后,刘北山在床上躺了很久,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了很多事情。他在想那张收费单上的数字,他在想那笔钱够他打好几份工才能还上,他在想那个叫姜南的小姑娘是不是每天都要从那条巷子里经过,他在想她一个人走夜路安不安全。
他在想,自己这辈子好像从来没欠过别人什么。
不对,他欠过,他欠过很多人,欠过钱,欠过人情,欠过别人一个交代,但从来没有人像这样,在凌晨的巷子里,为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停下脚步。
他闭上眼,那个女生的脸在脑海里浮现出来。其实他当时根本没看清她的长相,他的眼睛肿得睁不开,视线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只记得她说话的声音,有点凶,又有点软,像一只炸了毛的猫,明明害怕得要死,还要装出一副“我只是顺路帮个忙”的冷淡样子。
“白浪费我时间了。”
他想起来她说的这句话,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别的表情。
这笔钱得还。
他得快点好起来,多打几份工,早点把钱攒够,然后找到那个叫姜南的小姑娘,把这笔钱还给她。
顺便——他想,顺便跟她说一声谢谢。
虽然他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能说出这两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