骠骑大将军

大约两个时辰，卫昭回来了，径直来到傅相思的院子。

卫昭熟稔的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你爹想让我的人换上朝廷驻军的衣服，混进城外的军营，等正月十九再跟他入宫。但我不信他。”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三千人进了他的军营，穿了他的衣服，就等于把命交到他手上。”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招安。”卫昭说。

傅相思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招安。”卫昭重复了一遍，“朝廷已经递了话，只要我交出兵权，给我一个骠骑大将军。我的人编入朝廷军队，分散到各营。”

“我父亲知道吗？”

“他知道。招安的事，就是他牵的线。”卫昭的语气很平，“他想要我的人，我想要他的身份。各取所需。”

“你信他？”

“不信。”卫昭说，“但招安的文书是朝廷下的，玺是太后盖的，不是他傅鼎一个人说了算。”

傅相思靠在窗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她的声音很稳。

“你都想好了。”

“想好了。”卫昭直起身，“正月十八，朝廷的招安文书送到。正月二十，太和殿面圣。之后，我是骠骑大将军。”

“那三千人呢？”

“编入京畿禁军。”卫昭说，“分散到各营。名义上归我统领，实际上各营将领还是原来的那些人。”

“你不怕被架空？”

卫昭看了她一眼。“架空？他们得有那个本事。”

正月十八，招安文书到了。

傅相思亲手把它交到卫昭手上。明黄绢帛，盖着太后的玺印，上面写着“仰山卫昭，忠勇可嘉，特授骠骑大将军，统领京畿禁军”。

卫昭看了一遍，折好塞进袖中。

“正月二十，太和殿面圣。”他说，“你留在家里。”

面圣那天，傅相思没出门。

她坐在后院，翻那本翻得卷了边的诗集。

“夫人，您就不担心？”

“担心什么？”傅相思翻过一页书。

“卫公子一个人进宫，万一……”

“没有万一。”傅相思放下书，“卫昭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天黑的时候，前院传来动静。傅相思放下书，走到月亮门边，没有出去，只是站在门后听着。

卫昭的声音从前院传过来，他在跟人交代事情，语速很快，条理清晰。她听了一会儿，分辨出几个词——“禁军”“调防”“名单”。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前院的动静歇了。傅相思让青禾把晚饭摆在前院正堂，多摆了一副碗筷。

卫昭进来的时候，换了身衣裳。暗红色的袍子，腰间没挂刀，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着，看着比平时松快了些。他看见桌上的两副碗筷，没说什么，坐下来端起碗就吃。

“面圣怎么样？”傅相思问。

“过了。”卫昭夹了一筷子青菜，“骠骑大将军，统领京畿禁军。三千人编入朝廷军队，分散到各营。”

“各营将领还是原来的？”

“嗯。”

“那你这个骠骑大将军，是个空壳子。”

卫昭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空壳子也是骠骑大将军。有这个名字在手，往后的事，慢慢来。”

傅相思没有接话。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

“你爹今天也在。”卫昭忽然说。

傅相思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他怎么说？”

“没说什么。就是引荐了一下，说我是他女婿。”卫昭端起碗继续吃，“满朝文武都看着，他面上有光。”

傅相思没有说话。她知道父亲为什么要在满朝文武面前强调“女婿”两个字——不是给卫昭面子，是给卫昭套绳子。女婿两个字，就是一根绳，一头拴着卫昭，一头拴着镇南王府。

“你爹还说了一件事。”卫昭放下碗，“让你明天回去一趟。”

“说什么事了吗？”

“没有。就说让你回去。”

正月十九，傅相思回了王府。

还是那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头上只一根银簪。角门的老苍头看见她，掀了掀眼皮，又闭了眼。什么都没变。

正院书房里，傅鼎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封信。他抬起头看着傅相思走进来，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身上，停了两秒。

“坐。”

傅相思坐下。

“卫昭那边，面圣的事办了。”傅鼎端起茶盏，“骠骑大将军。这个位置，多少人盯着。他一个土匪出身，坐上去，朝中议论不小。”

傅相思没有说话。她知道父亲叫她回来不是为了说这些。

“我叫你回来，是有件事要跟你说。”傅鼎放下茶盏，从抽屉里取出一只信封，放在桌上，“正月二十二的任命正式下来。到时候，卫昭要搬到骠骑大将军府。你跟他一起搬过去。”

“好。”傅相思说。

“还有一件事。”傅鼎看着她，“你搬过去之后，他的书房、他的往来信件、他见过什么人，你要留意。”

傅相思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父亲这是让我做他的眼线。”

“你是我的女儿。”傅鼎的声音不高不低，“你是傅家的人。这个道理，不用我教你。”

“女儿明白。”

“明白就好。”傅鼎端起茶盏，“去吧。”

傅相思站起身，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出了角门，上了马车，傅相思靠在车壁上，闭眼小憩。

正月二十二，骠骑大将军府。

宅子在朱雀大街东边，三进三出，比她之前住的那个小院子大了十倍不止。前院有书房、议事厅、演武场，后院有花园、佛堂、十几间厢房。傅相思住后院正房，卫昭住前院正房。跟前几个月一样，分房睡，各住各的。

搬进去的头一晚，卫昭让人给她送来一床新被子。

灰蓝色的缎面，里面絮了上好的丝绵，轻软暖和。送被子的随从说，这是公子特意交代的，说夫人怕冷。

傅相思摸了摸被子，没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卫昭去了兵部点卯。傅相思在后院收拾东西，把带来的书一本一本摆上书架。青禾在旁边帮忙，一边摆一边小声嘀咕。

“夫人，卫公子对您还挺上心的。”

“上心什么？”傅相思把书按顺序排好，“一床被子而已。”

“可那被子是他特意交代的呀。”

傅相思看了青禾一眼。“他是骠骑大将军，我是他的夫人。我对外的体面，就是他的体面。他给我体面，是给他自己体面。跟‘上心’没关系。”

傅相思把最后一本书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座宅子里，没有夫妻情分，只有利益交换。他是他，我是我。他给我将军夫人的体面，我替他镇着后院。仅此而已。”

青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傅相思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比之前那棵大一些，枝丫上已经开始冒新芽了。

她看了一会儿，关上窗户。

正月二十五，卫昭第一次在前院召集旧部。

傅相思没去。她站在后院的月亮门后面，隔着两道墙，隐约能听见前院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她知道他们在说什么——禁军的调防、将领的名单、三千仰山兄弟的安置。

她没有往前走。不是不想听，是不用听。那些事跟她没有关系，至少现在没有。

晚上，青禾从厨房端了晚饭过来。四菜一汤，比之前那个小宅子丰盛了不少。傅相思一个人坐在桌前，慢慢地吃。

吃到一半，前院传来脚步声。

卫昭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红枣粥。他把碗放在桌上，在她对面坐下。

傅相思看了一眼那碗粥，又看了看他。

“卫昭，你不用每天给我送粥。”

“顺手的事。”卫昭靠在椅背上，“前院厨房熬的，路过后院就带过来了。”

傅相思沉默了片刻，端起碗喝了一口。甜的。

“我父亲让我留意你的书房和往来信件。”她放下碗，看着他。

卫昭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知道。”

“你不怕？”

“怕什么？”卫昭说，“你又不是没看过。你爹给的那些信，哪封你没看过？”

傅相思没有说话。

“你看就看。”卫昭站起身，“反正你看了也不会告诉他。”

他说完转身走了。

傅相思坐在桌前，看着那碗喝了一半的红枣粥，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