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狱杏寿郎出发去无限列车的前三天,送你一束向日葵。
你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蝶屋附近没有向日葵田,最近的村子也要走半个时辰。但他就是弄来了。一大捧,金黄色的,花瓣厚实得像涂了一层蜜蜡,每一朵都有你的脸那么大。用草绳扎着,扎得不太整齐,显然是他自己动手的。
他站在你房间门口,把那捧向日葵往你怀里一塞。动作大得差点把你撞退一步。
“给你的!”
声音响亮得像敲钟。走廊里的紫藤花都被震落了几瓣。
你低头看着怀里的向日葵。太多了,太亮了,金色挤成一团,把你的脸都映成了暖黄色。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凉凉的,蹭在你的下巴上。
“……为什么是向日葵?”
炼狱杏寿郎歪了歪头,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
“因为你眼睛的颜色,很像向日葵。”他说,坦坦荡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很温暖。”
弹幕飘过去。
【大哥送花了】
【向日葵】
【他说她的眼睛像向日葵】
【这个直球】
【炎柱式浪漫,直接砸脸上】
你把脸埋进向日葵里。花瓣很软,带着阳光和露水混合的气味,不是香,是一种很干净的味道,像夏天早晨刚晒出去的被子。你的眼眶开始发酸。
“谢谢。”你的声音闷在花瓣里。
他笑了。你能听见他笑的声音,不是从耳朵里听见的,是从那捧向日葵的震动里感觉到的。他的笑声太响了,连花都在跟着抖。
“三天后我出发。”他说,“你会来吗?”
你把脸从向日葵里抬起来。他站在走廊上,逆着光,金红色的头发和晨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头发哪是太阳。火焰纹样的羽织被风吹起来,猎猎作响,像真的在燃烧。
“会。”
他点了点头,又笑了。这次笑得很轻,只是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在你头顶拍了拍。掌心的热度透过头发传下来,从头顶一直暖到脚底。
“那就好。”
他转身走了。木屐踩在走廊地板上,一步一步,稳得像鼓点。
你抱着向日葵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火焰纹样在紫藤花影里一荡一荡的,最后被拐角吞没了。
弹幕飘过去。
【三天】
【还有三天】
【向日葵的花语是什么来着】
【沉默的爱】
【还有】
【光明】
你找了一个陶罐,装上水,把向日葵一支一支插进去。草绳解开的时候,花瓣落了几片在榻榻米上,金黄色的,像一小块一小块碎掉的太阳。你把它们捡起来,放进袖子里,和那片紫藤花瓣放在一起。
陶罐放在窗台上。向日葵齐齐地转向窗外,朝着太阳的方向。
弹幕说:【连花都知道该朝向哪里】。
三天后,他出发了。
你没有去送。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前一天晚上,你在走廊里撞见了蝴蝶忍。她靠在柱子上,手里折着一只纸蝴蝶,浅橙色的,像黄昏的颜色。
“明天不要去送他。”她说。
你停下脚步。
蝴蝶忍没有看你,继续折纸蝴蝶的翅膀。她的手指很稳,折痕压得又直又利落,像刀刃划过纸面。
“炼狱那孩子,不需要被挽留。”她说,“他只需要知道有人在等他回来。哪怕他不会回来。”
她把折好的纸蝴蝶举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浅橙色的翅膀半透明,月光从纸纤维里渗过来,像黄昏的天空被点亮了。
“所以你在这里等就好。”
你站在走廊里,月光把你和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弹幕飘过去。
【忍姐在教她怎么告别】
【不是去送,是等】
【蝴蝶忍最懂这个】
【因为她每天都在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第二天早晨,你听见了他的声音。
从蝶屋大门口传来的,中气十足的那一声“我出发了”,震得窗台上的向日葵都跟着晃了晃。你没有出去。你跪坐在房间里,面对着那罐向日葵,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路上小心。”你说。
声音很轻,轻到连窗台上的向日葵都听不见。
弹幕飘过去。
【她说了】
【她在房间里说了】
【他听不见】
【但他知道】
【他知道她会说的】
无限列车任务的消息,是四天后传来的。
不是蝴蝶忍告诉你的,不是香奈乎告诉你的。是弹幕。
那天下午你蹲在院子里翻晒药材,阳光很好,紫藤花落得很慢。你手里的甘草刚铺开一半,弹幕忽然炸了。
【来了】
【消息来了】
【无限列车】
【我不敢看】
【大哥】
【炼狱杏寿郎】
【战死】
你的手停了。
甘草从指缝间滑落,洒在竹筛外面,零零散散地落在青石板上。你没有捡。你蹲在那里,保持着铺药材的姿势,一动不动。
弹幕在疯狂滚动,但你看不清了。那些字变成了一条一条的色块,红的,白的,灰的,从眼前刷过去,像一列不会停的火车。
你蹲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把竹筛放在一边,沿着走廊往东走。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木屐踩在地板上发出规律的声响。你没有哭,也没有跑,只是慢慢地走,像一个需要去某个地方、但并不着急到达的人。
弹幕在飘。
【她要去哪】
【天台】
【蝶屋有一个天台】
【她在往最高的地方走】
天台在蝶屋最东侧的屋顶上,要从尽头的梯子爬上去。梯子很旧了,木头被风雨磨得光滑,踩上去吱呀作响。你一级一级往上爬,手掌被木刺扎了一下,你没看。
天台很小,只够摆一张矮桌和两个坐垫。平时没有人来,地面积了一层薄薄的灰。紫藤花架从院子里延伸上来,在天台边缘垂成一排,像一道浅紫色的帘子。
你在天台边缘坐下来。脚悬在外面,底下是蝶屋的院子,再远一点是围墙,再远一点是山。夕阳正从山的那一边沉下去,把天空染成一层一层的颜色——最上面是深蓝,然后是紫,然后是橙红,然后是金。像有人在天上铺了一匹巨大的锦缎,从这头一直铺到那头。
弹幕慢慢安静下来。
【她坐下来了】
【她在看夕阳】
【大哥最喜欢夕阳】
【炼狱杏寿郎说过,黄昏的颜色像火焰】
【他现在也在看吗】
你没有说话。你把袖子里收着的东西拿出来——一片紫藤花瓣,几片向日葵花瓣,还有他的手帕,叠得整整齐齐,火焰纹样朝上。你把这些东西放在膝盖上,一件一件摆好。
紫藤花瓣已经干透了,薄得像蝉翼,颜色从浅紫褪成灰紫。向日葵花瓣也干了,边缘卷起来,像被火燎过的纸。手帕上还残留着一点点他的体温——也许没有,是你自己骗自己。
弹幕飘过去。
【她都留着】
【义勇绕开的那片紫藤花,她捡了】
【大哥送她的向日葵落下的花瓣,她也捡了】
【手帕是那天傍晚他给她擦眼泪的】
【她全都留着】
【像一个收尸的人】
【收那些还没死的人留下的痕迹】
你把手帕展开,铺在膝盖上。火焰纹样在夕阳里被照得发亮,像真的在燃烧。你想起他说“你眼睛的颜色很像向日葵”,想起他说“那我更应该去了”,想起他说“谢谢你愿意为我难过”。
你把脸埋进手帕里。
没有声音。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
弹幕疯了。
【她哭了】
【她在哭】
【没有声音的哭】
【最痛的那种】
【我也哭了】
【大哥】
【炼狱杏寿郎】
【2024年了谁还在为大哥哭】
【我】
【我】
【我】
【满屏都是我】
弹幕层层叠叠地刷过去,把整个视野都盖住了。白的字,灰的字,偶尔有几条彩色的,像无数人隔着屏幕陪你一起哭。你不认识他们,他们不认识你,但此刻所有人的眼泪都流向同一个名字。
系统弹出提示。
「炼狱杏寿郎羁绊值+10。当前羁绊值:18。」
「限时剧情:无限列车倒计时,已结束。」
「炎柱·炼狱杏寿郎,战死。」
「你的每一次互动,都是告别。你没有错过任何一次。」
你把那行字看了很久。夕阳沉到山后面去了,天台上暗下来。紫藤花在晚风里摇晃,发出沙沙的声音,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弹幕还在飘。稀稀拉拉的,像哭完之后还没擦干的泪痕。
【她还在天台上】
【太阳落山了】
【大哥最喜欢太阳】
【所以太阳落山的时候,天才那么黑】
你把手帕从脸上移开。眼睛红着,但没有再流泪了。你把干透的紫藤花瓣和向日葵花瓣放进手帕里,对角折好,叠成一个小小的包裹。火焰纹样在最外面。
然后你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弹幕飘过去。
【她下来了】
【她要去哪】
【不知道】
【但她下来了】
【她没有一直坐在那里】
【她下来了】
你从天台爬下来,梯子在脚下吱呀作响。到了地面,你转过身——
香奈乎站在走廊里。
她手里端着一盏油灯。天已经黑了,灯火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浅粉色的头发垂在肩上,像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她看着你哭红的眼睛。什么都没问。
只是走过来,把油灯举高了一点,照着你脚下的路。
“食堂。”她说,“晚饭。还有。”
她顿了一下。
“今天有煮南瓜。甜的。”
你愣了一下。
弹幕飘过去。
【煮南瓜】
【大哥喜欢吃煮南瓜】
【香奈乎记得】
【她什么都记得】
【她不说话,但她记得每一个人的事】
【她记得大哥喜欢吃煮南瓜】
【所以她知道女主需要一碗煮南瓜】
你看着香奈乎。香奈乎看着你。油灯在你们两个之间跳动,把影子投在走廊的地板上,一高一矮,挨在一起。
你伸出手,把她的手握住。
她的手还是凉的。但这一次,她没有僵。她反过来握住了你的手指,力道很轻,但确确实实地握着。
“……去吃南瓜。”你说,声音有点哑。
香奈乎点了点头。
你们一起往食堂走。油灯的光在走廊里晃来晃去,紫藤花的影子跟着晃。晚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带着紫藤花和草药混合的气味。
弹幕最后飘过去几条。
【她下来了】
【她去吃南瓜了】
【大哥会高兴的】
【炼狱杏寿郎,她吃南瓜了】
【你送的花她还留着】
【你的手帕她洗干净了】
【她没有一直坐在天台上哭】
【她下来了】
【因为还有人需要她】
【也因为她还需要自己】
食堂里还亮着灯。蝴蝶忍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杯茶,没有喝。看到你进来,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旁边的位置让出来。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中间是一碗煮南瓜,金黄色的,冒着热气。
你坐下来。香奈乎坐在你旁边。蝴蝶忍坐在对面。三个人都没有说话。筷子碰碗的声音很轻。南瓜很甜。
你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
弹幕飘过去最后一条。
【晚安,大哥】
【晚安,穿越者】
【晚安,还在继续往前走的所有人】
窗外,紫藤花落了一瓣,轻轻砸在天台的木板上。天台空着,矮桌上积着薄薄的灰。灰上面有一个小小的包裹,白色手帕,火焰纹样朝上。
月光照在上面。
像一小簇还在烧的火。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