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产业保护联盟成立的第三天,塞壬资本的反击就来了。不是明刀明枪的对抗,而是那种温水煮青蛙式的、让人不知不觉中就被煮熟了的渗透。
第一个信号来自雅致传媒的合作伙伴——一家在业内排名前三的发行公司,突然宣布与雅致传媒终止合作。理由是“战略调整”,措辞客气得像一封标准化的分手信。宋雅琴打电话给对方的CEO,电话通了,但对方支支吾吾,话里话外透着一种“我也是不得已”的无奈。宋雅琴放下电话,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然后给沈清晚发了一条消息:“第一家。”
沈清晚看着这两个字,手指微微收紧。她正在老房子的阳台上看《地下铁》的后期剪辑素材,阳光很好,晒得她昏昏欲睡。那条消息像一盆冷水,把她从头浇到脚。
“哪家?”她回复。
“新干线发行。合作了十年。”
沈清晚没有问“为什么”。她知道为什么。塞壬资本在背后施压,用更大的利益诱惑,用更广的资源绑架,让那些原本站在雅致传媒一边的人不得不重新站队。这不是背叛,是生存。在资本面前,没有永恒的盟友,只有永恒的利益。
她放下手机,看着远处的城市。冬天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抹布。她想起了宋雅琴昨天在联盟成立发布会上说的话——“中国文化产业的主导权,必须掌握在中国人自己手里。”说的时候掷地有声,做的时候寸步难行。因为对面站着的是上千亿美元的资本帝国,而你手里只有一颗赤诚的心和一个刚成立不到七十二小时的联盟。
“墨司寒。”她喊了一声。
墨司寒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份刚收到的邮件。他的表情很严肃,眉头皱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你也收到了?”
“收到什么?”
“塞壬资本的公开信。”
沈清晚接过他的手机,屏幕上是一封措辞考究的英文邮件。发件人是理查德·斯特林本人,不是律师,不是公关团队,是他亲手写的。信的开头写着“致中国文化产业的朋友们”,落款是他的亲笔签名,龙飞凤舞,透着一种老派绅士的优雅。
信的内容很长,但核心意思只有几句话:“塞壬资本进入中国市场,不是为了掠夺,而是为了合作。我们尊重中国的文化,尊重中国的法律,尊重中国的消费者。我们只是想在帮助中国文化走向世界的同时,实现商业上的共赢。沈清晚女士和她的联盟,对我们的误解很深。我们愿意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与沈女士当面沟通,消除误会。”
沈清晚把这封信从头到尾读了两遍。第一遍,她看到了字面上的意思——友好、尊重、合作。第二遍,她看到了字面下的意思——挑衅、试探、分化。斯特林不是真的要和她沟通,他是在向外界传递一个信号:塞壬资本是讲道理的,是愿意合作的,是沈清晚在“误解”他们。如果他们之间的冲突进一步升级,舆论会分成两派——一派支持沈清晚,一派支持斯特林。而资本最喜欢的就是这种“各执一词”的局面,因为浑水才能摸鱼。
“你要回应吗?”墨司寒问。
“不回。回了就中了他的圈套。他现在最想要的就是我的回应,不管我说什么,他都可以断章取义、添油加醋,把水搅得越来越浑。”
“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清晚靠在椅背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什么都不做。等。他出招,我接招。他不出招,我就继续做我该做的事。我成立联盟不是为了跟他打架,是为了保护我们的行业。他不来打,我乐得清闲。他来打,我奉陪到底。”
塞壬资本的第二波攻击来得比预想的更快。
不是针对雅致传媒,而是针对沈清晚本人。一家知名财经媒体发表了一篇长篇报道,标题是《沈清晚的“爱国生意”:是真保护还是真炒作?》。文章里引用了几位“不愿透露姓名的业内人士”的话,暗示沈清晚成立文化产业保护联盟是为了给自己谋取私利,是为了在墨司寒的资本帝国之外再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文化帝国”。文章写得很有技巧,从头到尾没有一句直接指控,但每一段都在引导读者往那个方向想。这种“不说你是坏人,但让你看起来像坏人”的笔法,比直接骂人更恶毒。
沈清晚看到这篇报道的时候,正在《地下铁》的后期制作棚里和陈果一起看粗剪版本。陈果先看到的,她的脸一下子白了,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沈老师,您看这个……”她把手机递过来,手指在发抖。
沈清晚接过手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嘴角还微微上扬了一下。
“写得很专业。”她把手机还给陈果,“这个记者是财经线出身,不是娱乐线的。娱乐线的记者写不出这种文章。塞壬资本请了高手。”
“您不生气吗?”陈果的声音都在发抖。
“生气有用吗?生气能让他们删稿?生气能让读者不相信?”沈清晚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陈果,你记住,在这个圈子里,被人骂是常态。没人骂你,说明你还没红。骂你的人越多,说明你做的事情越重要。”
陈果看着她,眼眶红了。“沈老师,您是怎么做到的?被这么多人骂,还能笑得出来。”
沈清晚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因为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不需要别人来告诉我做的是对是错。”
那篇报道发出后的第二天,墨司寒的律师团队向那家媒体发出了律师函。不是要求删稿,不是要求道歉,而是要求他们提供那几位“不愿透露姓名的业内人士”的真实身份。律师函的措辞很硬,每一个字都透着“你要么拿出证据,要么承认造谣”的压迫感。
媒体方在收到律师函后二十四小时内删除了那篇报道,并发布了一则简短的“更正声明”,说“文中部分信息未经核实,给沈清晚女士带来了困扰,深表歉意”。没有道歉,没有承认错误,只是一个不痛不痒的“更正”。
沈清晚看到那则声明的时候,正在老房子的厨房里煮面。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面条在沸水中翻滚。她关了火,把面捞出来,浇上提前做好的炸酱,撒上黄瓜丝和绿豆芽。墨司寒从书房走出来,闻到炸酱面的香味,愣了一下。“你还有心情做饭?”
“为什么不?天塌了也得吃饭。”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餐桌前,一人捧着一碗炸酱面。墨司寒吃了一口,嚼了嚼。“好吃。”
“当然好吃。我做的。”
“你就不担心塞壬资本下一步会做什么?”
沈清晚放下筷子,看着他的眼睛。“墨司寒,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觉得塞壬资本最怕什么?”
墨司寒想了想。“最怕舆论。他们不像‘暗流’,不能做违法的事。他们的所有操作都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但法律允许不代表公众接受。如果他们被贴上‘恶意收购中国文化资产’的标签,他们在中国的生意就很难做下去了。”
沈清晚点了点头。“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跟他们打架,是让公众看到他们在做什么。不是靠骂,是靠事实。每一笔收购,每一个合作,每一个项目,都摆在台面上,让公众自己判断。”
墨司寒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战略眼光了?”
“跟你学的。近墨者黑。”
“你以前说过这句话。”
“那就再说一遍。”
塞壬资本的第三波攻击,换了方式。不再是通过媒体,而是通过行业协会。有人向中国电影家协会提交了一份举报信,称沈清晚在《新声》计划中存在“资金使用不透明”的问题,要求协会进行调查。举报信写得很详细,列出了“资金流入流出”的时间、金额、账户,看起来像模像样。
沈清晚看到举报信的时候,笑了。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荒谬。《新声》计划的每一笔资金都有据可查,每一分钱都用在了该用的地方。她不怕查,怕的是没人查。查了,才能证明她的清白。不查,谣言就会一直跟着她。
“让他们查。”她对墨司寒说,“我配合。所有的账目、所有的合同、所有的银行流水,全部公开。我不怕被人看,我怕的是没人敢看。”
电影家协会的调查持续了一周。调查组来了五个人,在老房子的客厅里坐了整整一天,翻看了《新声》计划成立以来的所有财务资料。临走的时候,调查组的组长握了握沈清晚的手,说了一句话:“沈老师,您这个项目,做得比很多上市公司都规范。”
调查报告在三天后公布。结论只有一句话:“未发现任何资金使用不透明的问题。”那封举报信被认定为“捏造事实,恶意中伤”。
沈清晚看到调查报告的时候,正在阳台上喝茶。阳光很好,风很轻,远处的城市在冬日暖阳中变得明亮而温暖。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她没有换热的,就那么一口一口地喝着凉茶,像在品味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墨司寒。”
“嗯?”
“你说塞壬资本下一步会做什么?”
墨司寒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他们换了策略。不是攻击你,是绕过你。”
“绕过我?怎么绕过?”
“他们开始接触联盟里的其他成员。一个一个地谈,一个一个地拉拢。用更高的价格、更好的资源、更优厚的条件,让他们退出联盟。”
沈清晚的手指微微收紧。“有人退了吗?”
“目前还没有。但如果我们不做点什么,迟早会有人退。人性经不起考验,尤其是当利益的诱惑足够大的时候。”
沈清晚沉默了很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睫毛照成了金色。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涌上来的热流压了下去。
“墨司寒,我想开一个会。不是联盟的正式会议,是一个小范围的、私密的、只有最核心成员参加的会。”
“什么时候?”
“明天。地点就在老房子。人不要多,宋总、陈导、周导,还有你。”
第二天下午,老房子的客厅里坐了六个人。沈清晚、墨司寒、宋雅琴、陈可辛、周牧之,还有一位是行业协会的副会长,姓刘,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
沈清晚给每个人倒了一杯茶,然后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双手捧着茶杯,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今天请大家来,是因为我们遇到了一个共同的敌人。塞壬资本不是‘暗流’,他们不做违法的事,不搞人身威胁,不用暴力手段。但他们比‘暗流’更可怕,因为他们用的是合法的、体面的、让人说不出‘不’的方式。他们不会来抢,他们会来买。用钱买,用资源买,用你无法拒绝的条件买。”
她停了一下,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
“我们成立联盟,不是为了对抗外资。我们欢迎合作,欢迎竞争,欢迎一切合法合规的商业行为。但我们不能接受的是——有人用资本的力量,把我们的行业变成他们的后花园。不是通过公平竞争,是通过垄断、通过掠夺、通过让你无路可走。”
宋雅琴放下茶杯,看着沈清晚。“清晚,你说得对。但光说没有用。我们要拿出实际行动。”
“行动的第一步,是信息共享。塞壬资本接触了哪些公司,谈了哪些条件,给了哪些承诺。这些信息,我们每个人手里都有一块拼图。拼在一起,才能看到全貌。”
陈可辛点了点头。“我手里有三家公司的信息。都是跟我合作过的,他们被塞壬接触过,但没有答应。”
周牧之也点了点头。“我有两家。”
行业协会的刘副会长推了推眼镜。“我这边信息更多。塞壬资本在过去三个月里,接触了至少十五家中国文化产业的公司。其中有三家已经签了意向书。”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十五家。这个数字比沈清晚预想的要大得多。塞壬资本不是在看,是在做。不是试探,是进攻。
“刘会长,您能把这些信息共享给联盟吗?”沈清晚问。
刘副会长沉默了几秒。“我可以。但有一个条件。”
“您说。”
“联盟不能只是被动防守。我们要主动出击。不是打架,是建设。扶持更多有潜力的本土公司,让他们有能力、有信心拒绝外资的收购。靠别人不如靠自己,靠自己就要让自己变得更强。”
沈清晚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刘会长,您说的,正是我想做的。”
会议开了三个小时,结束时天已经黑了。沈清晚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墨司寒走到她身边,把一杯热茶递给她。
“累吗?”他问。
“不累。就是觉得责任很大。”
墨司寒站在她旁边,和她一起看着远处的夜景。“责任大,说明你站得高。站得高,才能看得远。”
沈清晚靠在他的肩膀上。“墨司寒,你说我们能赢吗?”
墨司寒想了想。“不知道。但不管输赢,我都会在你身边。”
沈清晚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银白色的月光洒满了整个阳台。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近处的老城区安静得像一幅褪色的水墨画。她深吸一口气,把这辈子的苦和甜一起吞进肚子里,然后缓缓吐出。
塞壬资本不是第一个敌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但她不怕了。因为她不是一个人。她有墨司寒,有宋雅琴,有陈可辛,有周牧之,有刘会长,有所有愿意站出来的人。这些人不是资本,不是权力,不是武器。他们是光。微弱的光,但聚在一起,就能照亮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