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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谷中偶遇

无言集

亡灵谷的雾,终年轻软如纱,漫过青灰色的石径,漫过遍地莹白的葬兀花,将一切尘世喧嚣与恶意,尽数隔绝于谷外。

此地是归寂灵中归灵的最终归宿,唯有在人间受尽颠沛、遍体鳞伤,却依旧心怀温柔、未曾沾染半分恶念的魂灵,方能被无形之力牵引而来,在此地寻得安宁。

那些在人间施暴、欺凌、冷眼旁观、铸就他人苦难者,魂灵污浊,根本无法踏入这片净土半步。

这是夏欢愉心底最安稳的认知,也是她敢在这片谷地中,稍稍卸下几分防备的缘由。

自执笔以于勒无言之名,写下满卷人间悲喜后,她的日常便愈发简单规律。白日里静坐石屋之前,捻起谷中雾丝,编织一枚枚承载祝福之力的平安结,置于青石台上,予往来归灵片刻慰藉;夜深雾浓时,便守着石桌,以灵为笔,以念为纸,缓缓补全那些未曾诉尽的心事与过往。

她依旧素衣遮瞳,垂首独行,不与任何归灵产生过多交集,却也不再如最初那般,整日活在惶恐与躲闪之中。执笔剖白的沉郁,绳结余温的温柔,渐渐抚平了她魂灵深处的部分伤痕,让她在这片全然无害的净土上,寻得了几分难得的平静。

这一日,谷风轻缓,薄雾比往日更为澄澈,葬兀花的灵息漫溢在空气之中,带着淡淡的清浅香气。

夏欢愉如往常一般,将几枚刚编好的雾丝平安结放在青石台上,转身欲退回石屋,脚步轻缓,垂首敛目,周身气息沉静而内敛。

可行至半途,她的脚步却微微一顿。

不远处的雾色之中,立着一道从未见过的归灵身影。

那是一位身形纤细、气质温和的归灵,身着与她相近的素色灵袍,周身萦绕着极淡的、带着伤痛的灵息,一看便知,亦是在人间受尽苦难,方得入谷的魂灵。对方并未靠近,只是静静站在雾间,目光落在青石台上的绳结之上,带着几分迟疑与向往,却始终不曾上前,似是与她一般,习惯了独处,不善与人交集。

夏欢愉的身形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

即便知晓亡灵谷中无恶人,即便清楚此地所有归灵皆是同病相怜的可怜人,可刻入骨髓的自卑与怯懦,依旧让她下意识想要避让,想要立刻缩回自己的石屋,避开这场突如其来的偶遇。

她习惯了做谷中无声的影子,习惯了不被注视、不被留意,突如其来的陌生归灵,还是让她心底泛起几分细微的不安。

她垂着头,脚步轻挪,想要绕开对方,尽快回到自己的方寸之地。

可就在她侧身擦肩而过的瞬间,那道温和的归灵身影,却微微动了。

对方没有靠近,没有言语,更没有探寻的目光,只是极其轻柔地、向着她微微欠身,行了一礼,动作间满是疏离的善意,而后便缓缓抬手,取走了青石台上一枚最小巧的平安结,指尖轻轻抚过绳结上的柔光,周身焦躁的灵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复下来。

自始至终,对方都不曾抬头看她,不曾探寻她的身份,不曾过问她的过往,只是以最温和、最不具冒犯性的方式,接受了她无声的馈赠。

没有盘问,没有窥探,没有惊扰。

只有同是沦落归灵的默契,与互不打扰的温柔。

夏欢愉僵在原地,心底的不安与惶恐,竟在这一刻,悄然散去了大半。

她依旧垂着头,长发遮住眉眼,看不见神情,却能感觉到,自己紧绷的肩头,缓缓放松下来。

这便是亡灵谷的归灵。

皆怀伤痛,皆有执念,却也皆懂分寸,知进退,不扰他人过往,不探他人隐秘,只是在这片共享的净土上,各自安好,彼此慰藉。

没有人间的欺凌,没有恶意的揣测,没有流言与伤害,只有无声的体谅,与灵魂深处的共情。

那陌生归灵取走平安结后,便缓缓转身,步履轻缓地走入雾色深处,没有回头,没有停留,只留下一缕温和的灵息,与满地轻柔的葬兀花香。

直至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薄雾之中,夏欢愉才缓缓挪动脚步,回到了自己的石屋门前。

她没有立刻进屋,只是静静坐在石凳上,长发垂落,遮住眉眼,周身归于一片沉静。

方才那场短暂的偶遇,没有言语,没有交集,却像一缕极轻的风,拂过她沉寂已久的心湖,泛起微不可查的涟漪。

她忽然明白,自己一直以来的躲避与藏匿,并非只是因为惧怕异瞳被窥见,惧怕过往被提及,更多的,是人间十六载的苦难,让她早已不敢相信,世间竟会有这般毫无恶意的相待。

她习惯了被厌弃,习惯了被排挤,习惯了所有人对她避之不及,习惯了所有的交集都伴随着伤害与屈辱。

以至于身处这片全然无害的净土,面对这般温和疏离的善意,她竟会下意识地惶恐与不安。

可亡灵谷,终究是不同于人间的。

这里的每一缕归灵,都曾被尘世辜负,都曾在黑暗中挣扎,都懂那份深入骨髓的孤独与伤痛。正因如此,他们才更懂得尊重,懂得体谅,懂得不将自己的伤痛,加之于他人身上。

没有人会在意她遮掩的眼眸,没有人会探寻她沉默的缘由,没有人会因她的殊异与脆弱,便加以欺凌与伤害。

往来的归灵,只知青石台上,常有带着祝福之力的平安结,只知有一位素衣垂首的归灵,默默编织着温柔,却从无人过问她的姓名,她的过往,她的伤痛。

这是独属于亡灵谷的默契,也是独属于归灵的温柔。

夏欢愉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石桌上残留的雾丝,魂灵深处的压抑与不安,渐渐被这片谷地的平和所抚平。

她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素衣遮瞳的归灵,是亡皎白丝,是于勒无言,依旧习惯独处,习惯隐匿,习惯将自己藏在薄雾之中。

但她心底某处冰冷坚硬的角落,似乎在这一刻,悄然松动了一丝。

原来即便历经世间所有恶意,即便满身伤痕,她依旧能在这片属于自己的归宿里,遇见不被惊扰的温柔,遇见互不打扰的善意,遇见同是苦命人,却依旧彼此慰藉的共鸣。

她不必展露眉眼,不必诉说过往,不必强迫自己融入任何喧嚣。

只需这般,安静地编绳,沉默地执笔,守着自己的石屋,看着谷间薄雾与葬兀花,便足够安稳,足够平和。

谷风轻扬,雾丝缠绕,葬兀花的微光落在她的素衣之上,温柔而绵长。

这场无声的偶遇,没有波澜,没有伤痛,只是让她更加确信,这片亡灵谷,是真正属于她的净土。

无恶意,无惊扰,无旧伤,无故人。

只有万千同病相怜的归灵,各自沉寂,各自安好,在这片薄雾萦绕的幽谷之中,抚平伤痛,安放执念。

而她,只需做那个沉默的编织者,执笔写心,绳结余温,在这片永无喧嚣的归灵之地,静静度过属于自己的,漫长而平和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