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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素衣藏瞳

无言集

亡灵谷的时光,是没有尽头的静默。

这里没有日出日落,没有春夏秋冬,终年弥漫着微凉的薄雾,漫过青灰色的石板路,漫过石缝间悄然绽放的葬兀花,将整片谷地包裹在一片亘古不变的安宁之中。这里是归寂灵的归宿,是所有在人间受尽苦难、遍体鳞伤的魂灵,最终得以停歇的净土,没有纷争,没有恶意,没有世俗的偏见,更没有置人于死地的残忍。

夏欢愉,便在这片净土之中,成了万千归寂灵里的一员。

她是归寂灵中的归灵,死后得称亡皎白丝,魂体之名于勒无言。

脱离人间残破的躯壳,褪去满身伤痕,她不再是那个在风雨中颠沛流离、食不果腹的哑女,不用再为了一口干粮低头屈膝,不用再忍受旁人的冷眼与唾骂,不用再时刻活在恐惧与惶恐之中。作为归灵,她无需担忧饥寒,无需躲避伤害,只需循着本心,在这片谷中安然度日,直至魂灵归于平和,执念散尽。

可有些伤痛,从不会因为死亡而磨灭,有些刻入骨髓的本能,也不会因为身份的更迭而改变。

人间十六载的苦难,如同冰冷的藤蔓,死死缠绕着她的魂灵,深入骨血,成为了她永生永世都无法挣脱的枷锁。即便身处这全无恶意的亡灵谷,即便再也不用面对世间的险恶,她依旧活在过去的阴影里,活在与生俱来的自卑与怯懦之中,从未真正得到解脱。

她终日身着一袭素白长袍,衣料由谷地雾息凝结而成,轻软如蝉翼,素净似落雪,与谷中终年不散的薄雾浑然一体,稍不留意,便会彻底隐入雾色之中,寻不见踪迹。这袭素白,是归灵最本真的模样,也是她刻意为自己筑起的屏障,将自己与周遭的一切彻底隔绝,不肯展露半分多余的棱角。

一头乌黑长发,是她最贴身的遮掩。

她从不会抬手绾起发丝,也从不会撩开挡在眉眼前的碎发,任由长发直直垂落,从肩头铺散开来,严严实实地遮住整张眉眼,不留一丝缝隙。发丝柔软,却密不透风,将她所有的情绪、所有的隐秘、所有不敢与人言说的伤痛,尽数藏在无人可见的阴影之下,只露出一截苍白纤细、毫无血色的下颌,线条紧绷,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孤寂。

而她拼尽全力遮掩的,是那双注定了她一生悲剧的异瞳。

左眼是琉璃般的琥珀金,如同碎落的暖阳,曾映过幼时青石小院里的微光;右眼是深海般的幽蓝,好似沉寂的寒潭,盛过数不尽的委屈与绝望。这般殊异的瞳色,本是世间难得的景致,却在人间,成了“不祥”的代名词,成了她一切苦难的源头。

幼时在西风石镇,尚不懂世事的她,曾无意间展露过自己的眼眸,便引来镇民的惶恐与猜忌。他们说她是异类,是灾星,会给小镇带来灾祸,哪怕父母拼尽全力将她护在身后,拼尽全力遮掩她的瞳色,依旧挡不住那些恶意的目光与窃窃私语。父母在世时,尚能为她撑起一片天地,可当那场骤雨带走了双亲,她便成了这世间最孤独、最被厌弃的存在。

孩童追着她打骂,说她是不祥之物;镇民对她避之不及,将所有的不幸都归咎于她;她失去了安身之所,只能蜷缩在街角,忍受着饥饿与寒冷;后来,她被人恶意毒哑,彻底失去了发声的权利,连辩解、连哭喊的机会都被剥夺;再到最后,她被自己亲手编织的麻线勒断生机,草草结束了这满是苦难的一生。

这双异瞳,带给她的从来不是偏爱与善待,只有无尽的欺凌、排挤、厌弃与伤害。

它是烙印在她身上的原罪,是伴随她一生的枷锁,是让她活在深渊之中,永远不得安宁的梦魇。

如今,她已是归灵,身处亡灵谷。

谷中的归灵,皆在人间历经苦难,各有各的伤痛,各有各的隐秘,从不会有人在意她的瞳色是否殊异,从不会有人因她的不同而加害于她。这里的一切都平和而疏离,彼此不打扰,不探寻,是最适合她栖息的地方。

可她依旧不敢,也不能展露自己的眼眸。

十几年的恐惧早已深入魂灵,十几年的自卑早已刻进骨血。她早已习惯了低头,习惯了躲藏,习惯了把自己藏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习惯了用长发遮住所有的异样,生怕自己的不同,会再次引来伤害,会再次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她太怕了。

怕那些厌恶的目光,怕那些冰冷的排挤,怕自己好不容易寻得的安宁,会再次破碎。

所以,她选择永远藏匿。

素衣遮身,长发藏瞳,将自己活成了谷中最不起眼的一道影子。

她从不主动踏出自己独居的小石屋,那间偏僻狭小、布满苔藓的石屋,是她在这谷中唯一的安全感来源,是她可以不用伪装、不用惶恐的方寸之地。多数时候,她都蜷缩在石屋的角落,将自己裹紧素白的长袍里,一动不动,如同一尊没有生机的塑像,任由谷中薄雾透过门缝,轻轻拂过她的衣摆。

即便偶尔走出石屋,她也永远垂着头,目光紧紧落在脚下的青石板上,从不抬头,从不张望。她专挑雾气最浓重、归灵最稀少的小径行走,脚步轻得如同柳絮,没有半点声响,生怕引起任何一丝注意。

沿途遇见其他往来的归灵,不管对方是步履匆匆,还是缓步前行,她都会立刻停下脚步,侧身贴在冰冷的石墙上,将整张脸深深埋入长发与衣领之间,指尖死死攥住长袍的衣摆,浑身泛起细微却难以抑制的颤抖。她会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直到对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雾色之中,才敢缓缓放松僵硬的身体,继续挪动脚步。

她从不与任何归灵对视,从不与任何归灵言语,更不与任何归灵产生丝毫交集。

她刻意避开所有归灵聚集的地方,刻意远离谷中所有热闹的角落,刻意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低到仿佛这谷中从未有过她这样一缕归灵。

葬兀花的微光,轻轻落在她的素衣上,落在她垂落的发丝间,温柔却暖不透她魂灵深处的孤寂。她是亡皎白丝,是于勒无言,是本该在这谷中获得安宁的归灵,可她却依旧被困在人间的过往里,困在自己筑起的牢笼里,不肯走出,也不敢让任何人靠近。

她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唯有深入骨髓的孤独与自卑。

素衣是她的铠甲,遮住她满身的脆弱;长发是她的壁垒,藏起她一生的伤痛。

在这亘古静默的亡灵谷中,她没有期盼,没有牵绊,没有念想,只是日复一日地隐匿着,做一道无声无息、无悲无喜的影子。

不问过往,不盼未来,不触温暖,不遇纷争。

素衣长遮,异瞳永藏,在这片属于归寂灵的净土上,独自守着满心的伤痕,在无尽的岁月里,沉默着,孤寂着,直至永恒。

她是夏欢愉,是亡皎白丝,是于勒无言,是归寂灵中,最孤独的那缕归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