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听闻学堂

深藏在群山褶皱里的村落，日子向来过得缓慢又安稳，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终年少有外人踏入。唯有偶尔途经的行商，赶着载满货物的马车，顺着山间小径而来，在此歇脚补给，才会捎来些许山外的消息，让与世隔绝的村民，窥见一丝外界的光景。

这日深秋的午后，阳光温软，风里裹着草木枯黄的清冽气息，一队行商终于翻过连绵山头，赶着几辆实木马车，缓缓停在村口的老橡树下。马车上堆满了布匹、盐巴、针线、陶碗等物件，都是山里村民稀罕的物件，赶车的汉子们脸上带着旅途的风尘，却也透着走南闯北的爽朗。

村民们本就淳朴好客，见有行商到来，纷纷端着热茶、拿着烤好的麦饼赶来招待，喧闹的声响打破了村落往日的静谧。夏欢愉的父亲也放下手中的活计，凑在人群里，和相熟的行商闲聊着，细细打听山外城镇的光景与世事变迁。

彼时，夏欢愉正带着铃铃，在村口的草地上采摘野花。深秋的草地虽褪去了盛夏的繁茂，却依旧藏着些细碎的小野花，淡紫、浅白，星星点点缀在草丛间。她穿着洗得发软的粗布衣裙，蹲在地上，指尖轻柔地掐下花枝，放进随身的小竹篮里，铃铃则乖乖趴在她身侧，雪白的绒毛沾了些许草屑，时不时甩甩尾巴，模样温顺。

听到村口的喧闹，夏欢愉抱着收拢的野花，轻轻唤了声铃铃，便慢悠悠走了过去。她安静地站在父亲身侧，微微垂着眼，一手抱着野花，一手轻轻揽着凑过来的铃铃，不吵不闹，只是安静听着众人闲谈。

行商们常年奔波在外，见多识广，说起沿途的见闻，个个滔滔不绝。从山下城镇的热闹集市、铺着青石板的街道，到沿途的山川风景、异乡的风土人情，讲得生动又鲜活，引得围坐的村民连连惊叹，眼神里满是对远方的好奇。

众人闲聊间，一位面容沧桑、年长些的行商，端起粗瓷茶碗喝了口热茶，润了润嗓子，缓缓开口说道：“我们前几日路过山下的大镇子，那边的教堂里，新办了学堂，专门请来修士，教导当地的孩童读书写字，不光教文字，还讲事理、识礼仪，镇上大半的孩子，都赶着去求学呢。”

这句看似平淡的话，轻飘飘地传入夏欢愉的耳中，却像一颗石子，骤然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她心底激起层层涟漪，瞬间让她僵在了原地。

她那双独一无二的异瞳，猛地亮了起来，浅琥珀与幽蓝交织的眼眸里，像是骤然坠入了漫天星光，藏不住的光亮。心底翻涌而起的强烈向往，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让她整个人都微微发颤。

学堂。

有专业的修士教导读书写字。

这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美好。平日里，只有父亲母亲趁着闲暇，教她一些粗浅的文字，不过是几个简单字母、零星只言片语，即便如此，她也已经满心欢喜，视若珍宝。她太渴望认识更多文字，太渴望读懂那些藏在书卷里的故事，太渴望知晓山外更广阔的世界，而学堂，正是能实现她所有心愿的地方。

若是能踏入学堂，跟着修士系统学习，她便能认全所有文字，读懂更多书籍，知晓无数山外的知识，再也不用只能从行商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外界的模样。这份梦寐以求的欢喜，几乎要从心底溢出来。

可这份浓烈的向往，仅仅持续了短短片刻，便被突如其来的忐忑与不安彻底取代。尘封在心底的过往记忆，不受控制地一一浮现——曾经故乡村落里，那些人鄙夷嫌弃的目光，那些刻薄伤人的议论，那些“异类”“魔女”的刺耳称呼，还有那些被孤立、被排挤、独自躲起来落泪的日子，如同细密的银针，轻轻扎在她的心上，瞬间将她从欢喜的顶端，拽入不安的深渊。

她的异瞳，是与生俱来的印记，是父母眼中独一无二的珍宝，却也是曾经带给她无尽伤痛与自卑的根源。

她害怕，害怕学堂里的先生与孩童，也像从前的村民一样，用异样、疏离、鄙夷的眼光看她；害怕自己这双与众不同的眼睛，再次引来无尽的非议与排斥；害怕她好不容易在这座深山村落里，拥有的安稳、温暖与平静，会再次被彻底打破。

她紧紧抱着怀里的野花，指尖不自觉用力，纤细的指节微微泛白，连怀里的铃铃都感受到了她的紧绷，轻轻蹭了蹭她的掌心。她的小脸上满是难以掩饰的纠结，眼底的光亮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矛盾与不安。

对学堂的热切渴望，与刻入骨髓的恐惧忐忑，在心底死死交织缠绕，反复拉扯，让她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她下意识地抬头，朝着行商所说的山下教堂方向望去，可眼前只有连绵重叠的青山，什么都望不见，唯有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渴望又怯懦，憧憬又恐惧。

身旁的父亲，早已察觉到女儿的异样。低头看着她紧绷的小脸，看着她眼底交织的欢喜与不安，瞬间便读懂了她全部的心思。父亲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抬起布满薄茧的大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沉稳而温柔，眼底却盛满了化不开的心疼。

夏欢愉缓缓收回目光，低下头，怔怔地看着脚边乖巧的铃铃，鼻尖微微发酸。心底翻涌的情绪渐渐平复，可那份浓烈的渴望，终究还是被心底根深蒂固的恐惧，狠狠压了下去，只剩下满心的忐忑与茫然，久久无法平静。

老橡树下，行商的闲谈还在继续，可夏欢愉却再也听不进一个字，唯有心底那句反复回响的念想，伴着满心的矛盾，缠得她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