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深冬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寒意,连绵群山间的积雪渐渐消融,雪水顺着嶙峋的山石缝隙缓缓淌下,汇成涓涓细流,蜿蜒汇入村边的溪涧,让沉寂了一冬的溪水,重新响起叮咚流淌的声响。
料峭的寒风褪去了往日的凛冽刺骨,慢慢变得温润柔和,裹挟着泥土苏醒的腥甜,轻轻拂过村落里矮矮的石砌屋舍,拂过屋顶深褐色的旧木瓦,唤醒了整片山林的生机。枯败的草丛里钻出嫩黄的新芽,光秃的乔木枝桠上冒出嫩绿的新叶,林间不知名的野花开得星星点点,连空气里都弥漫着草木复苏、万物生长的清新气息。往日里萧瑟的村落,终于焕发出蓬勃的生机,日光渐长,暖意渐浓,处处都是春日独有的温柔鲜活。
母亲本就是心思细腻、骨子里藏着生活暖意的女子,熬过了围炉取暖、足不出户的寒冬,看着小院里日渐充足的暖阳,脚下踩着凉润松软的泥土,心底便悄悄生了开辟一方香草圃的念头。这方小院背山向阳,土质肥沃疏松,排水也好,最是适合栽种香草,既能把简陋的院落装点得雅致好看,又能让石屋里终日飘着清雅的香气,驱散日常烟火的厚重,让平淡的日子,多几分清润的滋味。
她从不多言,心里认定的事,便安安静静付诸行动。
午后的阳光正好,暖而不灼,透过枝叶的缝隙,碎碎地洒在院落里。母亲取来那柄小巧的铁刃锄头,木柄被常年摩挲得光滑温润,带着木质独有的温润触感,缓步走到小院西侧,弯腰俯身,慢慢翻动泥土。她动作轻柔又娴熟,指尖紧紧攥着锄头柄,手臂微微用力,一点点刨开结块的硬土,动作放缓,仔细避开土里新生的野草根系,生怕力道过重,扰了泥土里潜藏的生机。
父亲在廊下打磨刚猎回的鹿角,瞥见院中忙碌的身影,默默放下手里的磨石,起身拿起竹制的耙子,一言不发地走了过去,稳稳站在母亲身侧搭手。他指尖粗糙,布满劳作留下的薄茧,握着竹耙细细梳理泥土,将混杂在土里的碎石、枯根、杂草一一耙出,再用掌心将大块的土块一一碾碎,把整片土地整平耙细,动作沉稳又利落。
夫妻俩配合默契,无需多言,不过小半个时辰,便辟出一方方方正正的花圃。又顺着田埂,捡来林间圆润的浅灰色小石子,沿着花圃边缘一颗颗细细码好,一圈整齐的石边,将这片小小的天地,圈得规整又好看。
夏欢愉蹲在花圃旁的软土上,安安静静地看着父母忙碌,怀里稳稳抱着蜷成一团的铃铃。
她穿着母亲亲手缝制的亚麻小长裙,裙边绣着几株简单的草纹,乌黑的长发依旧梳着两个乖巧的小辫,发尾用细亚麻绳系着。一双独一无二的异瞳被阳光照得透亮,左眼暖金如熔蜡,右眼幽蓝如深潭,目光紧紧落在泥土上,满是孩童独有的专注与好奇。手里攥着一柄小巧的木铲,是父亲特意为她削制的,边角打磨得圆润光滑,刚好适合她稚嫩的小手握持,时不时学着父母的样子,轻轻铲一铲身边的散土,模样认真又可爱。
铃铃窝在她的怀里,雪白的毛发被暖阳晒得暖烘烘的,一双和主人一模一样的异瞳半睁半闭,慵懒地眯成一条细缝。它乖乖趴在夏欢愉的臂弯里,不吵不闹,偶尔看着俯身忙碌的两人,慢悠悠地伸个懒腰,粉嫩的小爪子轻轻蹬一蹬,再慵懒地蜷回原处,尾巴尖轻轻扫过地面,一副闲适惬意的模样,成了香草圃边最安静的小陪伴。
待土地整理妥当,母亲便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裹好头巾,去往村子东头,寻了世代打理花草、深谙草木习性的长者,讨来了几包香草种子。
老旧的油纸包小心翼翼裹着饱满的种子,皆是适合这片山林气候、极易养活的品种——叶片翠绿、气味清爽的薄荷,花色淡紫、香气安神的薰衣草,还有枝干挺拔、自带凛冽清香的迷迭香。这些香草不仅气味清雅淡远,能驱散夏日蚊虫,晒干后还能用来熏屋、缝制香包、编入绳饰,在这个物资简朴的深山村落里,是极实用又珍贵的好物。
母亲小心翼翼地打开油纸包,指尖轻轻捻起几颗饱满的种子,挑出长势最好的一部分,轻轻放在夏欢愉摊开的小手掌心。
她缓缓蹲下身,与女儿平视,伸手轻轻牵起夏欢愉的小手,一步步耐心地教她播种。先将掌心的种子均匀撒在翻松的泥土里,动作轻缓又细致,避免种子聚在一处;再用小木铲铲起一层薄土,轻轻覆盖在种子上方,最后用掌心微微压实泥土,力道放得极轻,生怕压坏泥土里稚嫩的种子。
播种完毕,母亲取来木制的圆口水瓢,舀起提前晒得温热的溪水,缓缓浇灌在花圃中。水流细而缓,顺着土缝慢慢渗入地下,全程小心翼翼,生怕水流过猛,冲散刚种下的种子。
“欢愉要记牢,好好照料它们,每日清晨来浇适量的温水,让它们晒足柔和的阳光,用不了多久,这些小小的种子,就会破土发芽,长出绿叶,开出好看的花,把香气飘满整个小院。”母亲一边慢慢浇水,一边柔声叮嘱,语气里满是温柔的期许,目光落在花圃上,又温柔地落在身旁女儿的身上,眼底盛满了柔光。
夏欢愉仰着小小的脸蛋,眨着一双清亮的异瞳,一字一句认真听着,小脑袋用力点了点,把母亲的嘱托牢牢记在心底,俨然把照料这片香草圃,当成了自己最郑重、最重要的任务,小脸上满是不容置疑的认真。
从那天起,她便多了一份执念与期盼。每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第一缕日光透进窗缝,她便穿衣下床,踩着软鞋,迫不及待跑到小院西侧的香草圃旁,蹲下身细细查看,指尖轻轻拂过泥土,满心盼着种子能早日破土。
她严格按照母亲的教导,按时浇水,从不用冰凉的生水,总是提前接好溪水,放在阳光下晒至温热再浇灌;日头过盛、阳光灼热时,她会跑去林间,捡来宽大的梧桐叶,轻轻盖在土面,避免刚浇过水的泥土被暴晒干裂;就连邻里孩童喊她玩耍,她都先顾着打理好花圃,才肯跑去嬉戏。
她更是时刻护着这片小天地,从不让活泼的铃铃靠近踩踏,铃铃似是懂她的心思,也总乖乖卧在石边晒太阳,从不越界半步,只是静静陪着她,一人一猫,守着一方小小的花圃,静待生机。
不过几日,一场绵绵细雨过后,香草圃里终于冒出了生机。
一粒粒种子挣脱泥土的束缚,破土而出,长出细细软软、嫩得几乎透明的小芽,顶着嫩黄的子叶,娇娇嫩嫩地立在泥土中,在暖阳下透着细碎的光泽,看着格外脆弱,却又有着不容小觑的蓬勃生命力。
夏欢愉蹲在圃边,怔怔看着这些嫩小的芽尖,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异瞳里盛满了藏不住的惊喜与欢喜,小嘴巴微微上扬,露出甜甜的笑意。她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激动,立刻起身,攥着小木铲,迈着小短腿,兴冲冲地跑向屋内,要第一时间把这份喜悦分享给父母。
她跑得气喘吁吁,小脸蛋涨得通红,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紧紧贴在额头,一把拉住父母的衣袖,声音清脆又带着满满的成就感,迫不及待地喊道:“父亲、母亲,香草发芽了!长出好多好多小芽!”
看着女儿雀跃不已、满眼星光的模样,父母相视一笑,眼底皆是温柔与欣慰,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满心都是欢喜。
自此,夏欢愉照料香草圃愈发用心,每日守在圃边,寸步不离地看着小芽慢慢舒展叶片,一点点长大。薄荷的叶片日渐翠绿繁茂,层层叠叠铺满一隅;薰衣草的枝干慢慢挺拔,抽出细细的花茎;迷迭香也抽出新枝,周身渐渐散发出淡淡的清冽香气。
微风轻轻拂过小院,香草的清雅香气随风飘散,清甜、温润又安神,沁人心脾,顺着门窗的缝隙,飘进石屋的每一个角落,驱散了烟火气的厚重,让整个屋子都萦绕着自然的清润香气。
母亲看着长势喜人的香草,笑着俯身,摸了摸夏欢愉的头,柔声告诉她,等香草完全长成、晒干之后,还能剪碎了编入绳结,做成香草挂饰,既能长久留香,又格外精致好看。
夏欢愉听得满眼期待,小手轻轻拂过柔嫩的香草叶片,鼻尖萦绕着淡淡清香,心底满是憧憬,日日盼着香草快快长大,好亲手做出属于自己的、带着香气的绳结挂饰。
这一方小小的香草圃,种的是清雅芬芳的香草,更是藏着母亲对平淡生活的热爱与温柔,藏着夏欢愉孩童时期最纯粹的期待、欢喜与成就感,藏着深山村落里,触手可及的、细碎又真实的小美好。
它成了简陋小院里,最清新动人的一道风景,也成了夏欢愉童年时光里,镌刻着草木清香、永远难忘的温暖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