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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庭院暖阳

无言集

深山里的春天,总是来得慢一些,却也格外绵长。

自从一家人搬到这座群山环抱的村落,夏欢愉的日子,才算真正有了过日子的样子。没有整日绕在耳边的闲言碎语,没有走到哪里都跟着的异样目光,连清晨推开石屋木门时,扑面而来的风,都带着青草与泥土的淡香,温柔得很。

这座村子藏在密林深处,离着远处的城邦、集镇都远,没那么多外界的纷扰,也少了世俗里的愚昧偏见。村里不过几十户人家,都是世代靠着打猎、种地、纺线过活的普通人,石砌的屋子矮矮的,屋顶铺着晒干的木瓦,屋檐下总挂着熏好的肉条、捆好的草药,村口的小溪常年淌着清水,绕着村子慢慢流,日子过得安静又平淡。

村民们性子都朴实,见他们一家三口远道而来,无依无靠,也没多问过往的缘由,只是默默搭把手,帮着收拾空置的石屋,送来自家磨的麦粉、刚摘的青菜、酿好的麦酒,全然把他们当成了村里的一份子。没人盯着夏欢愉的眼睛反复打量,没人对着她窃窃私语,更没人把“不祥”“异类”这样刻薄的字眼,安在这个小小的姑娘身上。他们待她平和又自然,仿佛她那双异瞳,不过是寻常的眉眼,这份不加刻意、不怀审视的善意,比什么都珍贵,一点点熨帖着她心底的伤痕。

父亲彻底放下了从前的心事,每日跟着村里的猎户一同进山。天刚蒙蒙亮,晨雾还裹着山林,草木上挂着晶莹的露珠,他就背上磨得光滑的猎弓,挎上竹编的猎篓,跟着众人踩着微凉的晨光出门。他本就勤恳,学得又快,不过月余,便能独自辨识猎物踪迹、布设简单的陷阱,直到夕阳把天边染成暖红色,把山林的影子拉得悠长,才背着猎来的野兔、山鸡,或是一捆干柴,踏着暮色归来。

他话不多,脸上却总带着平和的神色,进门后总会先找夏欢愉,从怀里掏出几颗带着山林凉意的野莓、或是一枝开得娇艳的山花,粗糙的手掌带着户外的凉意,轻轻摸一摸她的头,没有多余的花语,却藏着满满的宠溺。

母亲则守着这间小石屋,把家里打理得妥妥帖帖。她每日天不亮就起身,在石灶里生火做饭,柴火噼啪作响,热气氤氲,驱散了清晨的寒凉;而后端着木盆去溪边浆洗衣物,任由冷水泡红双手,也从不抱怨;回到家便把石桌石凳擦得一尘不染,将衣物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连墙角的柴禾都码放得规规矩矩。没了往日的提心吊胆,没了整日被流言裹挟的焦虑,她的眉眼也彻底舒展开来,做活时偶尔会哼着轻柔的乡间小调,屋里屋外,都透着安稳的烟火气。

一家三口齐心协力,把屋前不大的小院,收拾成了温馨的模样。

父亲砍了山里粗壮的松木,凭着一身力气和简单的手艺,没有精细的工具,也没有华丽的设计,一点点削切拼接,简单拼了一张四方木桌、两把矮矮的木凳,稳稳当当地放在院子中央。他特意用石块把桌角、凳边磨得圆润,生怕蹦蹦跳跳的夏欢愉磕碰受伤。

母亲则在院子西侧的角落,用木铲一点点翻松泥土,剔除混杂在土里的碎石、杂草,把土地耙得平整细腻,辟出一小块花圃。她从山里移栽来雏菊、三叶草,又从邻里那里讨了些虞美人的花种,小心翼翼地撒进土里,每日清晨傍晚,都提着木瓢轻轻浇水,细心照料着这片小小的绿意。

不过十几日的功夫,花圃里就冒出了嫩绿的芽尖,细细弱弱,却拼尽全力往上生长,一点点舒展叶片,给略显简陋的小院,添了满满的生机。

春日的阳光不烈,暖融融地洒下来,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屋顶的木瓦上,落在院子的泥土里,落在院角嫩绿的新芽上,也轻柔地覆在夏欢愉的身上,像一双温暖的手,轻轻包裹着她。

她终于不用再躲在昏暗的屋子里,不敢踏出房门一步;不用再紧紧低着头,用凌乱的头发遮住自己的眼睛;不用再害怕走到人群中,承受那些鄙夷、畏惧的目光。

天好的时候,她就光着脚丫,踩在带着阳光温度的软土里,棉质的浅色系裙摆,轻轻扫过地上的青草,偶尔追着偶尔飞来的白蝴蝶跑几步,笑声清脆,落在风里,满是孩童该有的活泼与天真。更多时候,她会安安静静蹲在花圃边,托着腮帮子,盯着那些嫩绿的芽尖发呆,看着它们一点点舒展叶片,看着露珠在叶尖滚动,眼里满是孩童独有的好奇与欢喜,一蹲就是大半天,也丝毫不觉得无趣。

从前总是垂着的头,慢慢抬了起来。母亲不再让她用头发遮掩眼睛,每日清晨,都会用柔软的亚麻布条,细心地将她乌黑的长发,梳成两个小巧的辫子,顺顺帖帖地贴在脸颊两侧。

那双与众不同的异瞳,就这样完完全全露了出来——左眼是温润的琥珀金,像揉进了细碎的阳光,澄澈透亮,透着暖暖的光泽;右眼是清浅的幽蓝,像山涧里平静的溪水,干净纯粹,不染一丝尘埃。两种颜色交织在一起,非但不怪异,反倒格外灵动绝美,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村里的妇人、姑娘路过院子,见了总会停下脚步,笑着夸一句:“这丫头的眼睛生得真漂亮,像山里的星辰一样,是被上帝眷顾的孩子。”

听到这样的话,夏欢愉总会微微低下头,小巧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长长的睫毛轻轻垂着,像振翅欲飞的蝶,嘴角却不自觉地往上扬,心里甜甜的,满是从未有过的安心与欢喜。她不再像从前那样怯懦自卑,见到邻里,会攥着衣角,小声地问好;看到村里的孩童在村口玩耍,也敢远远望着,慢慢学着靠近,眼底的阴霾,一点点被这温柔的日子冲淡。

父母把所有的偏爱与温柔,都毫无保留地给了她。

父亲每次打猎归来,总会给她带些独属于山林的小玩意儿,或许是一根色彩鲜亮的禽羽,或许是自己趁着夜晚歇息时,亲手雕刻的小木鸟、小木马,每一件都被打磨得光滑圆润,握在手里刚刚好,藏着父亲笨拙又深沉的爱意。

母亲总会把最好吃的留给她,用麦粉烤得香香的薄饼,加了野菜的热汤,煮得软糯的野果,还会用碎布拼接,给她缝补小衣裙,针脚细密,偶尔还绣上一朵小小的三叶草,透着满满的用心。

午后的时光总是格外安静悠长。

夏欢愉就坐在院子的木凳上晒太阳,安安静静的,不吵也不闹。阳光裹着她,暖得人浑身发软,连发丝都透着暖意。风轻轻拂过花圃,带来淡淡的青草香与泥土气息,耳边是父亲在一旁劈柴的闷响,一下一下,沉稳又踏实;是母亲坐在门边缝补衣物,针线穿过布料的细碎声响;远处传来溪水叮咚、林间鸟鸣,交织在一起,成了世间最动听的旋律。

她就那样静静坐着,看着院角随风摇曳的新芽,看着父母忙碌却温柔的身影,感受着这份触手可及的温暖与安稳。

那些曾经刻在心底的伤痛,那些被人追赶、被人唾骂的黑暗日子,那些躲在角落里偷偷哭泣、整夜惶恐难眠的时光,都在这一方小小的庭院里,在这日复一日的暖阳与烟火中,慢慢被抚平,慢慢被遗忘。 没有惊天动地的美好,没有奢华富足的生活,只有平平淡淡的安稳,有爱她护她的父母,有友善包容的邻里,有不用遮掩、不用害怕、不用卑微讨好的自在。

这样简单又温暖的日子,对夏欢愉来说,就是童年里最好的时光,是她历经苦难后,得到的最珍贵的馈赠,是照亮她往后岁月的第一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