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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夜

仙之一道

夜色深沉,星光漫天。

谢无忧在古梅树下站了很久。

夜风从冰原上呼啸而来,裹挟着细碎的冰晶,打在脸上生疼。他的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几缕发丝从素银簪中滑落,在风中飘动,如同墨色的丝线在银白的雪夜里飞舞。

但他没有动。

他就那样仰着头,看着漫天的星斗。银河横贯天际,繁星闪烁,有的明亮如珠,有的黯淡如尘,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仿佛一张无边无际的星网,将整座寒玉峰笼罩其中。

寒潭倒映着星空,水面平静如镜,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偶尔有流星划过天际,在水中拖出一道银白色的尾迹,转瞬即逝,如同一声无声的叹息。

古梅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枝头的梅花簌簌作响,洒落几片清冷的花瓣。花瓣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的发间,落在他月白色的衣袍上,如同一场无声的雪。

他深吸一口气,清冽的梅香涌入肺腑,带着冰雪的寒意,驱散了心头最后一丝阴霾。

谢无忧
谢无忧

“家……”

他轻声念着这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

是的,家。

从今以后,这里就是他的家。

这个字,对他来说曾经是那么遥远,那么陌生。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拥有一个家了——那场大火烧毁了一切,烧毁了他的宫殿,烧毁了他的亲人,烧毁了他对这个世界所有的信任和期待。

但从今以后,不一样了。

他有师尊——那个外表冷厉、内心却比谁都柔软的老人。

他有大师兄——那个温润如玉、总是耐心教导他的兄长。

他有二师姐——那个活泼明媚、总是想方设法逗他开心的姐姐。

他有一柄剑——听雪,清冷如霜,却与他心意相通。

他有一座峰——寒玉,冰雪覆盖,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宁。

这就够了。

谢无忧垂下眼帘,伸手轻轻拂去肩头的梅花瓣。花瓣在指尖停留了片刻,冰凉的触感如同一个无声的告别,然后被夜风吹走,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他转身,沿着青石小径,朝自己的石室走去。

听雪堂的烛光在他身后渐渐远去,岑夫生的身影在窗纸上投下一个苍老的剪影,如同一株历经风霜的老松,沉默而坚定地守望着这片冰雪之地。

谢无忧的寝室在听雪堂东侧的一处石洞中,是金宴君特意为他挑选的。

石洞不大,约莫两丈见方,却布置得极为温馨。石壁上凿出了几处壁龛,龛中放着几颗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将整间石室照得如同白昼。地面上铺着厚厚的兽皮毯子,踩上去柔软温暖,隔绝了石底的寒气。

石床靠墙而设,床上铺着天蚕丝的被褥,柔软光滑,散发着淡淡的清香。被褥上绣着淡雅的梅花图案,是盈琦特意去四象集市定做的。床头放着一只青瓷小几,几上摆着一只白玉净瓶,瓶中插着几枝新折的梅枝,花瓣上还带着晶莹的冰霜。

墙角放着一张石桌,桌上摆着笔墨纸砚,以及几本梅脉的入门典籍。桌旁是一张石椅,椅上铺着厚厚的棉垫,坐上去柔软舒适。

谢无忧推门而入,一股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石洞中设有小型的地火阵法,能自动调节温度,使室内始终保持宜人的温暖。

他将听雪剑解下,挂在床头的剑架上。剑架是用寒玉峰底部的万年寒铁铸成,呈梅花形状,正好可以放置一柄剑。听雪剑挂在上面,剑鞘上的七颗冰蓝宝石在夜明珠的光辉中闪烁着幽冷的光芒。

然后他脱去外袍,挂在衣架上。月白色的袍服上沾了些许灰尘和梅花瓣的痕迹,明日需要清洗了。

他坐到石床上,脱下鹿皮靴,盘起双腿,闭上眼睛,开始今晚的晚课。

梅脉的功法《寒梅诀》分为“凝气”、“化冰”、“凝霜”、“傲雪”四层。第一层“凝气”需要将体内灵气凝练成剑气,做到收发由心。师尊给了他三个月的时间,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月,他必须抓紧每一刻。

谢无忧按照口诀,引导体内灵气沿着经脉缓缓流转。

灵气从丹田升起,沿着任脉上行,经过膻中、天突,到达百会;然后沿着督脉下行,经过大椎、命门,回到丹田。这是一个小周天,需要一盏茶的功夫才能完成。

他的经脉经过师尊三个月的调理,已经比刚来时宽阔了许多,灵气运转也顺畅了不少。但那股残留的霸道禁术之力依然蛰伏在经脉深处,如同一头沉睡的猛兽,让他不敢有丝毫大意。

每当他运功到某个特定的穴位时,那股力量就会微微颤动,仿佛随时都会苏醒。谢无忧不知道那股力量是什么,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留在自己体内,但他知道,以他目前的修为,根本无法驾驭它。

所以每次运功,他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一个时辰后,谢无忧缓缓睁开眼,呼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在空中化作一道白雾,渐渐消散。

他感觉体内的灵气又充盈了几分,经脉也更加通畅了一些。虽然进步微小,但积少成多,终有一日,他会达到师尊期望的境界。

他正准备躺下休息,忽然听到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像是刻意压低了声音,不想惊动别人。但在寂静的夜里,还是清晰地传入了谢无忧的耳中。

他微微侧头,看向门口。

“咚咚咚——”

三声轻响,不急不缓。

盈琦
盈琦

“小师弟,睡了吗?”

是盈琦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谢无忧微微一愣——师姐这么晚了来做什么?

他起身,披上外袍,走到门口,拉开门闩。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一股冷风涌入。

盈琦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青瓷小碗,碗中盛着热气腾腾的汤水,白色的雾气在夜风中袅袅上升。她换了一身淡粉色的寝衣,外罩一件厚厚的狐裘披风,发髻散开了,一头青丝如瀑布般垂落在肩上,衬得那张明媚的小脸愈发娇嫩。

她的眼眶还是红红的,鼻尖也微微泛红,显然是方才哭过的痕迹。但此刻她的脸上带着笑,那笑容温暖如春日的阳光,仿佛要将所有的阴霾都驱散。

谢无忧
谢无忧

“师姐?”

谢无忧微微侧头,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盈琦也不客气,直接挤进门来,将青瓷小碗放在石桌上,然后转身看着谢无忧,双手叉腰,一副“师姐说了算”的模样。

盈琦
盈琦

“我给你熬了一碗姜枣茶,趁热喝!你今日在集市上受了惊吓,又吹了冷风,不喝点热乎的,小心着凉!”

她的语气大大咧咧,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霸道。但谢无忧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后怕。

她还在为白天的事后怕。

谢无忧没有拒绝,走到石桌前坐下,端起青瓷小碗。

碗中盛着淡红色的汤水,热气腾腾,散发着姜的辛辣和枣的甜香。汤面上漂浮着几颗红枣和几片姜,还有几粒枸杞,红白相间,赏心悦目。

他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汤水顺着喉咙滑入腹中,驱散了体内的寒意,带来一股暖意,从胃部蔓延到四肢百骸。

盈琦在他对面坐下,托着腮,看着他喝汤。

她的目光温柔而专注,像是一个母亲在看自己的孩子吃东西,眼中满是怜爱和心疼。

盈琦
盈琦

“小师弟。”

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

盈琦
盈琦

“你白天说的那些话……是认真的吗?”

谢无忧抬起眼帘,看了她一眼,然后垂下眼帘,继续喝汤。

谢无忧
谢无忧

“嗯。”

谢无忧
谢无忧

“哪句?”

盈琦
盈琦

“每一句。”

盈琦沉默了片刻,眼眶又有些泛红。

盈琦
盈琦

“可是……梅脉真的很弱啊。”她的声音有些低落,“师尊虽然修为高深,但年纪大了,已经很多年没有出过手了。大师兄天赋虽好,但毕竟才十七岁,修为有限。我又笨,修行这么多年,还只是练气七层……”

她顿了顿,咬了咬嘴唇。

盈琦
盈琦

“小师弟,你天赋那么好,如果当初被桃脉或者竹脉捡到,现在说不定已经是练气三层的小天才了。你……你不后悔吗?”

谢无忧放下碗,抬起那双沉静的眸子,定定地看着盈琦。

谢无忧
谢无忧

“师姐。”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笃定。

谢无忧
谢无忧

“梅花生于寒冬,开于冰雪。如果把它移到暖房里,它还能开出那样的花吗?”

盈琦愣住了。

谢无忧
谢无忧

“梅脉虽弱,但梅脉的剑意,是其他三脉学不来的。”谢无忧的声音很轻,却掷地有声,“孤绝、清正、傲雪——这些不是靠人多势众就能练出来的。它们需要在最寒冷的地方,在最长久的寂寞中,一点一点地磨出来。”

他看着盈琦,目光清澈如寒潭。

谢无忧
谢无忧

“师姐,你不弱。你只是还没有找到属于自己的路。等找到了,你会比谁都强。”

盈琦的眼眶彻底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她只是伸出手,用力揉了揉谢无忧的发顶,力道大得把他的头发都揉乱了。

盈琦
盈琦

“臭小子。”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故作凶巴巴的。

盈琦
盈琦

“小小年纪,说话怎么一套一套的?跟谁学的?”

谢无忧没有躲闪,任由她揉着自己的头发,唇角轻轻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谢无忧
谢无忧

“跟师尊学的。”

盈琦
盈琦

“胡说!师尊哪有你这么能说会道!”

谢无忧
谢无忧

“那就是跟大师兄学的。”

盈琦
盈琦

“大师兄也不这样!”

谢无忧
谢无忧

“那就是师姐教得好。”

盈琦
盈琦

“……”

盈琦被噎住了,瞪着眼睛看着谢无忧,半天说不出话来。

然后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泪也跟着落了下来,又哭又笑,像个傻子一样。

谢无忧安静地看着她,那双沉静的眸子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柔和。

他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给盈琦。

谢无忧
谢无忧

“师姐,擦擦。”

帕子是白色的,角上绣着一枝墨色的梅花,针脚细密,是盈琦送他的。他一直随身带着,从未用过。

盈琦接过帕子,擦了擦眼泪,又擤了擤鼻子,然后将帕子叠好,塞进自己的袖子里。

盈琦
盈琦

“这个我没收了,明天给你绣个新的。”

谢无忧没有意见。

盈琦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盈琦
盈琦

“小师弟。”

谢无忧
谢无忧

“嗯?”

盈琦
盈琦

“谢谢你。”

谢无忧微微一愣。

谢无忧
谢无忧

“谢什么?”

盈琦笑了笑,那笑容明媚如春日的阳光,驱散了所有的阴霾。

盈琦
盈琦

“谢谢你来了寒玉峰。”

说完,她转身离去,淡粉色的寝衣在夜色中一闪,便消失在走廊尽头。

玉铃被她解下了,所以没有叮当声。只有夜风呼啸,和远处寒潭的水声。

谢无忧站在门口,看着盈琦离去的方向,很久很久。

夜风拂过他的脸颊,带来梅花的清香。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空中化作一道白雾,渐渐消散。

谢无忧
谢无忧

“师姐。”

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谢无忧
谢无忧

“谢谢你收留我。”

然后他关上门,回到石床上,躺下,拉过被子,盖住自己。

天蚕丝的被褥柔软温暖,带着淡淡的清香,像是一个无声的拥抱。

窗外,星光漫天,古梅在风中轻轻摇曳。

谢无忧闭上眼,很快就沉入了梦乡。

这一次,梦中没有火光,没有鲜血,没有惨叫。

只有一片茫茫的雪原,一株孤傲的古梅,和一个站在梅树下、冲他微笑的白发老人。

老人的身后,是大师兄温和的面容,是师姐明媚的笑脸,是听雪剑清越的嗡鸣。

还有那三个字,在风中回荡——

“谢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