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生

其实就在林砚以为，自己暂时不上赛场的日子就会一成不变，循环往复在吃饭、睡觉、训练、直播、商务这几件事里打转的时候，一桩意外，猝不及防打碎了这份难得的平静。

　　那天晚上他照常开播直播，打到后半段，肚子没来由地泛起一阵饿意。

　　他对着镜头简单和弹幕打了声招呼，准备下播出去吃顿夜宵。

　　一诺听见耳机里他说要出门，还有点意外。

　　平时林砚生活作息格外克制，几乎从来不吃宵夜，一般下播冲个澡就直接回房间睡觉。

　　“你出去吃什么，别忘了我们亚运会饮食有很多忌口，好多东西碰都不能碰。”一诺手上操作没停，巅峰赛还在进行，视线一半钉在游戏屏幕上，一半分出来搭话。

　　“我心里有数，网上不少运动员都打卡过那家私房菜，食材比较干净，我到店会再三问清楚配料。”

　　林砚一边关直播软件，一边随口回道，

　　“要不要一起去？要的话我等你打完这把。”

　　“不去不去，晚饭吃的太急，到现在胃还胀得慌。”一诺答道。

　　“跟你说了多少次吃饭别狼吞虎咽，这样胃消化负担很重。”

　　“我都改好多了，天天一块吃饭你又不是看不见。”一诺嘟囔着。

　　“行行行，那我自己出门。你要是有什么想吃的，给我发消息，符合饮食要求我就帮你捎回来。”

　　交代完两句，林砚拿上车钥匙就出门。

　　俱乐部基地坐落在一片别墅区，夜里网约车很难叫，他索性自己开车过去。

　　那家私房菜馆位置很偏，不在热闹的商圈街道，藏在僻静的街边小院，环境雅致安静，网上口碑一直不错。

　　可就在林砚驱车动身的同一时间，直播间里潜伏着的一个人，也跟着行动起来。

　　她一字不落听完林砚和一诺的全部对话，靠着直播碎片里透出来的线索，很快锁定了这家餐厅的位置，提前赶过去蹲守在门外暗处，一动不动等着人出现。

　　林砚吃完饭从店里走出来的时候，手里还划着微信，一诺消息刚好弹过来，让他帮忙捎一碗面回去。

　　他低着头，指尖点着屏幕，正打算回复，心思全放在消息上，完全没有留意路边阴影里藏着的人。

　　他迈步走向旁边的停车场，还没走到车门边，一道人影猛地从黑暗里冲出来。

　　那女生动作又猛又疯，直接扑上来死死攥住他整条胳膊，身子拼命往他身上贴，仰着头就要往他脸上凑，妄图直接亲上来。

　　猝不及防的冲击之下，林砚手里的手机“哐当”重重砸在水泥地面，屏幕瞬间碎裂。

　　他反应极快，身子往后猛地撤，手臂用力往外挣，死死隔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让对方靠近半分。

　　可女孩完全失去理智，挣扎得格外剧烈，指甲几乎要掐进他胳膊皮肉里，嘴里反反复复歇斯底里地叫嚷。

　　“老公！老公我终于见到你了！我是XX啊！”

　　林砚瞬间反应过来，他撞上私生了。

　　以前做练习生的时候，就听圈内前辈聊过私生的疯狂行径，譬如EXO的都暻秀前辈曾经就被私生潜入宿舍偷走贴身私人物品，还被放到网上倒卖。

　　那时候他总觉得，那是idol圈子才会遭遇的糟心事，没想到打职业电竞，一样躲不开这种麻烦。

　　又好气，又觉得荒诞。

　　眼前看着明明还是一张稚嫩的少女脸庞，年纪看着并不大，心智却偏执到这种地步。

　　被林砚用力挡开之后，她没有半分胆怯退缩，反而还带着有恃无恐的蛮横，高声嚷嚷：“我还没成年，我未成年，你拿我没办法，我又不会坐牢！”

　　两个人拉扯推搡闹出不小动静，很快惊动餐厅值班保安。

　　保安快步跑过来，林砚压下心底翻涌的烦躁，冷静开口，请保安帮忙直接报警。

　　到了派出所，女孩依旧气焰嚣张，脸上没有丝毫悔意，甚至带着几分炫耀的神态，抬眼看向林砚，语气洋洋得意：“老公，你等我出去，我一定要去粉丝群跟姐妹们炫耀，我差一点就亲到你了。”

　　林砚心里只剩一个念头：真是无可救药。

　　警察做完信息核实，确认女孩才十五岁。

　　未成年，达不到治安拘留条件，最后只能严肃批评教育，通知她的父母过来领人。

　　林砚坐在位置上配合做笔录，笔录快要收尾的时候，一男一女推门走进问询室，不用多说，就是女孩的父母。

　　从衣着打扮看得出来，家里经济条件应该还比较优渥。

　　林砚本以为，家长过来，至少会上前诚恳道歉，为女儿过激的骚扰行为致歉，恳请谅解。

　　可男人一见到女孩，二话不说扬手就狠狠一巴掌甩在她脸上，响声在安静的派出所里格外刺耳。

　　他怒火冲天，抬手还要再打第二巴掌，身旁执勤的警察眼疾手快，上前伸手拦下来。

　　“让你不学好！家里供你吃供你穿，送你去最好的学校读书，大把钱给你花，就是让你跑出来跟踪骚扰别人的是吗？”

　　男人胸膛剧烈起伏，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暴怒。

　　方才还嚣张跋扈、满口炫耀的少女，这一瞬间终于露出恐惧，肩膀缩起来，眼神躲闪，浑身微微发抖。

　　坐在一旁的林砚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幕，慢慢想通了这个女孩全部扭曲的行为逻辑。

　　家里物质上给予她全部满足，锦衣玉食，上好的学校，钱随便花，可唯独缺少平等的情感沟通。

　　父母只会用物质填补一切，一旦孩子做错事，第一反应就是暴力斥责，而不是静下心去了解她内心到底在想什么。

　　现实生活里得不到足够的关注与情绪回应，她就把全部的精神寄托，全部投射到隔着网络的自己身上，幻想出一段根本不存在的亲密关系。

　　在她的认知里面，追星这件事变成了证明自我存在感的出口。

　　能够近距离接触偶像，甚至做出扑上来亲吻这种越界举动，不是单纯的喜欢，而是可以拿去饭圈圈子炫耀的资本，靠着这种旁人没有的“经历”，在同好群体里面换取虚荣心与优越感。

　　她心里根本没有清晰的边界感，分不清公众人物的公开工作和私人生活，固执地觉得，自己投入了喜欢，就有权利介入别人的私下人生。

　　同时，她死死抓住“未成年”这层保护伞当作护身符，笃定就算闹出事，也不会受到很重的惩罚，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父母只看得见她闯出来的祸，只愤怒她糟蹋家里提供的优渥条件，却看不见孩子精神世界早早出现的空洞。

　　打骂只能带来一时的害怕，根本解决不了根源的问题。

　　林砚坐在原地，终究没有上前阻拦。

　　同情归同情，但做错的事已经发生，人总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承担相应的后果。

　　笔录全部处理完毕，他走出派出所，才想起要联系一诺，夜宵带的那碗面，肯定是泡汤了。

　　弯腰想要掏出手机，才记起刚刚拉扯的时候，手机直接摔碎，屏幕彻底报废，完全开不了机。

　　没办法，他只能暂且先开车回俱乐部。

　　可就在他手机损坏、彻底失联的这段空档，网上已经暗流涌动。

　　刚刚餐厅门口纠缠拉扯的画面，被暗处另有图谋的人偷偷拍下，截取了断章取义的片段，直接散播到网络，热度一下飙升。

　　恶意造谣的通稿飞快发酵，颠倒黑白，谎称林砚嘴上直播说出去吃饭，实际上是深夜私会女友，把被私生骚扰的受害者，污名化成绯闻事件的主角。

　　消息很快传到正在直播的一诺的耳朵里。

　　一诺还坐在直播间里，看着网上铺天盖地的离谱谣言，再联系不上林砚，急火攻心，情绪彻底绷不住，对着麦克风当场就爆发，言辞激动。

　　没说几句，直播间直接因为言语粗俗被平台封禁。

　　俱乐部基地这边，一诺被封播了之后，整个人坐立难安，满心担忧林砚的状况，害怕他出来什么意外，只能反复拨打他的电话试图联系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