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烘得人皮肤发烫。内侍早已备好了干净衣物和热水,见到贺兰扶着舒秋羽进来,忙不迭地上前接手。
“小侯爷!您这是……”为首的大监吓得脸都白了。
“无妨。”舒秋羽摆摆手,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都出去。医官留下。”
内侍们面面相觑,终究不敢违逆,躬身退了出去,只留两个在门外候着。
暖阁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贺兰将舒秋羽扶到榻边,松开手,后退两步,拉开一个合乎礼数的距离。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躬身:“小侯爷既已无恙,贺兰……”
“急什么。”舒秋羽打断她,声音里带上了懒洋洋的笑意。他靠在软枕上,湿发还在滴水,脸色苍白,偏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小爷我还没诊脉呢。万一落下什么病根,贺医官……担待得起?”
这话说得轻佻,带着他惯有的纨绔子弟的调子。
贺兰抬眸,对上他的视线。那双沉静的眼睛里,依旧没什么波澜。
“小侯爷说笑了。”她声音平稳,从药箱中取出脉枕,走上前,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请伸手。”
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舒秋羽伸出手腕,搁在脉枕上。他的手臂劲瘦,线条流畅,只是此刻皮肤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贺兰净了手,三指搭上他的腕脉。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冷湿滑,脉息浮紧,往来滞涩,确是寒气侵体之兆。只是……
她凝神细品。脉象深处,似乎还藏着一丝极细微的紊乱,不像新受的风寒,倒像是……旧伤未愈,又添新疾。
她正待细究,却听头顶传来带笑的声音:
“如何?贺医官,小爷这身子骨,可还经得起折腾?”
贺兰收回手,抬眸。灯火下,这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玩世不恭的调侃,和一种她看不懂的探究。方才在水边那点脆弱和无助,此刻已荡然无存。
“寒气入体,邪犯肌表。”贺兰避开他的视线,垂眸,声音清凌凌的,像玉液池的水,“小侯爷需立即更衣保暖,饮驱寒汤剂。民女这就开方。”
她转身去写方子,背脊挺直,动作不疾不徐。
舒秋羽靠在榻上,目光却落在她身上。看她专注书写的侧脸,看她握着笔的、干净修长的手指,看她微微抿起的、没什么血色的唇。
“贺兰医女在太医院几年了?”他忽然问,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哪家姑娘换了胭脂。
“回小侯爷,两年。”贺兰笔下不停。
“哦,两年。”舒秋羽若有所思,“难怪看着面生。你父亲是……贺之悯贺太医?”
贺兰笔尖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是”
“贺太医的医术,我是听说过的。”舒秋羽慢悠悠地说,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榻边,“只可惜……性子太直了些。在这宫里,太直了,容易吃亏。”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贺兰写完最后一笔,吹干墨迹,起身,双手将方子呈上。她的表情依旧平静,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深意。
“方子在此。按方抓药,三碗水煎作一碗,趁热服下,覆被取汗。今夜需有人留心看顾,谨防高热。”
舒秋羽接过方子,扫了一眼。字迹娟秀工整,药方也开得稳妥周全。他笑了笑,随手将方子搁在一边。
“有劳了。”他说,目光却依旧锁在她脸上,“今夜之事……”
“小侯爷放心。”贺兰福身,声音平静无波,“民女只是恰巧路过,施以援手。分内之事,不敢居功,亦不会多言。”
她说的滴水不漏。舒秋羽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低低地笑出声。那笑声在安静的暖阁里显得有些突兀,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倒是聪明。”他说,语气听不出是赞是讽,“行了,去吧。今夜……辛苦你了。”
“民女告退。”
贺兰不再多言,提起药箱,行礼,转身,动作一气呵成。浅碧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后,没有半分停留。
门扉轻轻合拢。
暖阁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舒秋羽一个人,靠在榻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炭火噼啪,烘得人昏昏欲睡。可他眼底最后一点醉意和伪装,都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雪般的清明。
他伸手,拿起那张药方,指尖拂过上面清秀的字迹。
“贺兰……”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眸色深沉。
窗外,夜色如墨。玉液池的水早已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