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的病榻前,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谢允与时影并肩而立,看着那位曾经雍容华贵的妇人,如今枯瘦如柴地躺在锦被中。她的眼睛半睁着,浑浊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游移,最后定格在时影脸上。
"国师……"她的声音,像是砂纸摩擦,"你来了。"
时影垂眸:"臣,参见太后。"
"参见?"太后忽然笑了,那笑容带着一丝诡异的快意,"你师父……可曾教过你,如何参见一个……将死之人?"
谢允的眉头微皱。他听到了时影的心声——
**【她在说什么?师父与她……有何关系?】
"太后,"谢允上前一步,将时影挡在身后,"您身子不适,该静养。"
"静养?"太后的目光转向他,带着一丝嘲讽,"皇帝……你以为,你赢了?"
她的手指,忽然从锦被中伸出,指向时影:"你以为,他是你的?你以为,那'星魄'……真能续命?"
谢允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太后何意?"
太后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殿角的阴影处:"出来吧。该让……我们的国师,见见故人了。"
阴影中,一道身影缓缓走出。
那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一袭灰袍,手持骨杖。他的面容与玄机子有七分相似,却带着一股阴鸷之气,像是同一块玉石雕出的两面——一面温润,一面森寒。
时影的身体,猛然僵住。
"师……师父?"
**【不可能。师父是我亲手安葬的。我看着他入土……】
"不,"谢允听到了他的心声,伸手握住他冰凉的手指,"不是玄机子前辈。"
那老者笑了,声音沙哑像是夜枭啼鸣:"好孩子,不认得师叔了?"
师叔。
时影的瞳孔,骤然收缩。
"玄……机冥?"
"难得你还记得,"老者——玄机冥,缓步走近,骨杖点地发出沉闷的声响,"三百年了,钦天监的国师,都以为我死了。"
他的目光,落在时影身上,带着一丝贪婪,一丝……嫉妒:"师兄好福气,收了你这样的弟子。天煞孤星,却能修成'观星术'的最高境界……"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不像我,只能走……另一条路。"
谢允将时影护在身后,声音低沉如铁:"另一条路?"
"噬星术,"玄机冥的骨杖,忽然指向谢允,"以他人寿数为食,以天象之力为饵。皇帝,你以为你折了十年寿数,是给了时影?"
他大笑,笑声像是金属摩擦:"不,你是给了我!给了我!"
时影的脸,瞬间惨白。
**【星魄……是假的?不,不对,我的伤确实好了……】
"星魄是真的,"玄机冥像是听到了他的心声,阴鸷的目光扫过他,"但'续命'是假。那珠子,是我三百年前埋下的'噬种',专吸'命定之人'的寿数。"
他看向谢允,眼中带着狂热:"皇帝,你的十年,加上师兄那老东西留下的三十年,再加上……"
他的骨杖,忽然转向太后:"再加上这女人,为赵王献出的二十年……够我再活百年!"
太后的身体,在锦被中剧烈颤抖。她的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她体内被抽离。
"你……你答应过我……"她的声音,带着濒死的恐惧,"你说……会救桓儿……"
"赵王?"玄机冥冷笑,"那废物,已经死了。死在天牢里,死得……毫无价值。"
太后的眼睛,猛然睁大。
然后,她不动了。
谢允看着这一幕,心头涌起一股冰冷的怒意。他握紧时影的手,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国师,朕那个世界,有句话——'反派死于话多'。"
玄机冥一怔:"什么?"
"意思是,"谢允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危险,"你说了太多,给了朕……准备的时间。"
他抬手,拍了三下。
殿门轰然洞开,萧凛带着禁军冲入,刀光如雪,将玄机冥团团围住。
"就凭这些凡人?"玄机冥大笑,骨杖点地,一道黑气从杖尖涌出,"皇帝,你以为,噬星术是……"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时影,动了。
时影的身影,像是一道白色的闪电,穿过黑气,直取玄机冥咽喉。
他的手中,握着那枚母钱——玄机子临终所赠,可挡一次死劫。但此刻,它散发着温润的光芒,像是一柄短剑,刺入玄机冥的胸膛。
"你……"玄机冥低头,看着胸口的血洞,眼中带着不可置信,"你怎会有……'守命钱'?"
"师父给的,"时影的声音,清冷如常,却带着一丝颤抖,"师父说,若有一日,遇到师叔……不必留情。"
玄机冥的身体,缓缓倒下。
黑气消散,殿中恢复了寂静。萧凛的禁军面面相觑,显然没料到这场变故结束得如此……突兀。
时影跪倒在地,手中的母钱,已经碎裂成两半。
"时影!"谢允冲过去,将他揽入怀中,"你怎样?"
"无碍,"时影的脸色苍白,嘴角却带着一丝笑意,"师父……早就料到了。他早就知道,师叔没死。他留下母钱,留下星魄,都是为了……今日。"
**【师父,您算到了一切。算到了我会遇到他,算到了我会为他挡箭,算到了……我会心甘情愿,用命换他的命。】
谢允听到了。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酸涩,却温暖。
"时影,"他收紧手臂,"朕那个世界,有句话——'傻人有傻福'。"
"陛下在说……我傻?"
"朕在说,"谢允笑了,泪水却从眼眶滑落,"朕很庆幸,遇到你这个……傻子。"
玄机冥死了,但事情没有结束。
谢允在玄机冥的遗物中,发现了一卷密档——那是三十年前,先帝与玄机冥的交易记录。
"承平元年,帝以太子允之生辰八字,换噬星术入门之法……"
谢允的手指,在泛黄的纸页上顿住。
他的生辰八字。先帝,他的"父皇",用他的命,换了邪术入门?
"陛下,"时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凝重,"臣观此档,发现一事。"
他指着纸页角落的一行小字:"太子允,天煞孤星命格,与玄机子之徒时影,乃……'命定之劫'。"
命定之劫。
不是命定之人,是命定之劫。
谢允沉默了。
"师父……"时影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师父改了我的命格。他将'劫',改成了……'缘'。"
**【所以,我才会遇到你。所以,我才会……心悦你。】
谢允转身,与他四目相对:"国师,朕那个世界,有句话——'我命由我不由天'。"
"不管是劫是缘,"他握住时影的手,"朕都认了。"
时影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像是冰雪初融,像是寒梅绽放:"陛下……不,谢允。我也认。"
三日后,太后丧礼,赵王余党尽诛。
谢允坐在御书房中,看着案上的密档,以及……一枚新的铜钱。那是从玄机冥身上搜出的,与子母钱不同,这枚铜钱上刻着两个字——"逆天"。
"陛下,"周德海小心翼翼地进来,"国师大人求见。"
"请。"
时影一袭白衣,步入殿中。他的气色已经好了许多,肩上的伤也结了痂。但谢允注意到,他的手中,握着一卷泛黄的典籍。
"这是?"
"师父真正的遗著,"时影将典籍放在案上,"'逆天改命之术'。不是噬星术,是……真正的续命之法。"
谢允的眼神,骤然亮起:"何意?"
"以星象为引,以真心为媒,"时影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情话,"不是折一人之寿,补另一人之命。是两人共享寿数,同生……共死。"
他抬眸,与谢允四目相对:"陛下,可愿与臣……试试?"
谢允笑了。
他起身,绕过案几,将时影拉入怀中:"国师,朕那个世界,这叫……'结婚'。"
"结婚?"
"就是,"谢允在他耳边轻语,"结为夫妻,白首不离。"
时影的耳尖,瞬间红透。
**【夫妻……白首不离……】
"臣……"他的声音发颤,"臣愿意。"
谢允大笑,笑声传出殿外,让周德海老脸一红,悄悄退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