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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北疆

时来允转:帝心

北疆的急报,是在第三日黎明前送达的。

谢允被周德海从梦中唤醒,听着禁军统领颤抖的声音,彻底清醒——蛮族大王子兀突骨,率三万骑兵,破关而入。北疆第一道防线,雁门关,陷落。

"镇北侯呢?"他一边更衣,一边厉声问。

"侯爷……侯爷率残部退守第二道防线,急求朝廷增援。"

谢允的手指,在玉带扣上顿了顿。

残部。雁门关守军一万,镇北侯萧凛带去的是精锐中的精锐。如今只剩"残部",那伤亡……

"传旨,"他开口,声音低沉如铁,"卯时正,两仪殿大朝。"

"另外,"他转身,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请国师……即刻入宫。"

两仪殿上,吵成了一锅粥。

"陛下,蛮族势大,不可硬撼!臣请遣使议和,割让北疆三城,以换喘息之机!"文官队列中,有人高声道。

"放屁!"武将队列中,一声暴喝炸响,"北疆三城是我大周屏障,割让了,蛮族骑兵就能直捣京城!"

"那你说怎么办?打?拿什么打?镇北侯五万精锐都败了,京城还剩多少兵马?"

"够了。"

谢允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瞬间安静。

他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殿中群臣。文官们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武将们攥着拳头,满脸不甘。而在队列最前方,时影一袭白衣,静静地立着,像是一尊与这喧嚣无关的玉雕。

但谢允听到了——

**【议和是死,战也是死。但战,至少死得有尊严。他……会怎么选?】

"朕问诸位,"谢允开口,"蛮族为何此时入侵?"

殿中沉默。

"承平三年,春,"谢允的声音,像是在讲述一个久远的故事,"正是北疆牧草未青、马瘦毛长之时。蛮族此时动兵,不是最佳时机,却是……最急迫的时机。"

他站起身,走下龙阶:"为何急迫?因为赵王谋反失败,他们与内应的联系断了。因为朕没死,他们的计划乱了。因为他们怕,怕朕整顿朝堂后,挥师北上。"

"所以,"他停在时影身侧,"他们要在朕立足未稳时,一击致命。"

**【他在看我。他在等我说话。】

时影抬眸,与谢允四目相对。

"国师,"谢允开口,"你观天象,北疆如何?"

时影上前一步,声音清冷如玉:"回陛下,臣昨夜观星,荧惑北移,主兵戈。但紫微星旁,辅星明亮,主……"

他顿了顿,"主陛下亲征,大捷。"

殿中哗然。

"亲征?"文官队列中,有人颤声问,"陛下要……御驾亲征?"

谢允笑了。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国师说大捷,"他转身,重新走上龙阶,"朕信国师。但朕更信……自己。"

他坐下,目光如刀,扫过殿中每一张脸:"朕决定,三日后,御驾亲征。镇北侯萧凛为先锋,朕自率中军,与蛮族……决一死战。"

"陛下不可!"老臣跪倒一片,"陛下万金之躯,岂可涉险……"

"朕不涉险,"谢允打断他们,"难道要等着蛮族骑兵踏破京城?"

他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朕是皇帝,不是傀儡!朕的江山,朕自己守!"

殿中寂静。

时影看着那道玄色的身影,在晨光中像是一柄出鞘的剑。他的心声,带着一丝颤抖——

**【他真的要去了。为了这江山,为了……我那句"大捷"的谎言。】

谢允听到了。他的嘴角微扬,目光落在时影身上:"国师。"

"臣在。"

"朕听闻,钦天监有随军观测天象之职?"

时影一怔:"回陛下,有。但……"

"那国师可愿,随朕同赴北疆?"

**【他问我?他在朝堂上问我?】

时影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他看着谢允,看着那双眼睛里藏着的期待、试探,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臣,"他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愿随陛下,同赴北疆。"

退朝后,谢允将时影留在了两仪殿。

殿门紧闭,隔绝了外面的喧嚣。谢允站在窗前,看着庭中的玉兰树,花已经谢了,只剩一树绿叶,在风中轻轻摇曳。

"国师那句'大捷',"他开口,没有回头,"是谎言吧?"

时影的身体僵了一瞬:"陛下……"

"朕听到了,"谢允转身,嘴角带着一丝了然的笑,"国师的心声。你说'谎言'。"

时影垂眸:"臣……罪该万死。"

"何罪?"谢允向前一步,"欺君?还是……担心朕?"

时影沉默了。

**【都有。我担心你。我怕你死。我怕我那句谎言,会害死你。】

谢允听到了。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酸涩,却温暖。

"国师,"他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情话,"朕那个世界,有句话——'最好的谎言,是为了保护所爱的人'。"

时影抬眸,眼中带着震惊:"陛下……"

"朕知道北疆凶险,"谢允继续道,"朕知道这一去,可能回不来。但朕更知道,若朕不去,大周必亡。与其做亡国之君,不如……做战死的鬼。"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时影:"但朕不想做鬼。朕想活着回来。所以,朕需要国师。"

"需要国师的天象观测,需要国师的医术,需要……"

他向前一步,与时影近在咫尺,"需要国师,在朕身边。"

时影的呼吸,微微一滞。

**【需要我……在身边。】

**【不是需要我的能力,是需要我。】

"陛下,"他的声音有些哑,"臣不过一介方士,不值得陛下……"

"值得。"谢允打断他,声音低沉如铁,"朕说值得,便值得。"

他忽然伸手,握住时影的手腕。那腕骨纤细,却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韧劲。谢允想起白日里时影挡箭的画面,想起那白衣染血的模样,心头莫名一紧。

"答应朕,"他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恳求,"这次,不要挡箭。"

时影一怔。

"让朕保护国师,"谢允重复,"就像国师保护朕那样。"

时影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殿外传来更鼓的声音,午时了。阳光从窗棂洒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柱,像是一道无形的桥。

"陛下,"时影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臣答应陛下。"

**【但我做不到。】

**【若箭再来,我还是会挡。】

谢允听到了。他的眉头微皱,却没有再逼问。他知道,时影的"白切黑"外壳下,藏着一颗比谁都执拗的心。

"那朕,"他松开手,后退一步,"便不给国师挡箭的机会。"

时影抬眸,眼中带着疑惑。

"三日后出征,"谢允转身,向殿门走去,在推门之前,忽然回头,"国师今夜,可来朕的寝宫。"

"朕有东西……要给国师。"

子时,时影如约而至。

谢允的寝宫,与他想象的不同。没有过多的奢华装饰,只有满架的书,以及……一张巨大的沙盘。

"这是?"

"北疆地形图,"谢允站在沙盘前,手中握着一柄细长的木杆,"朕这三日,命人秘密绘制的。"

时影走近,看着那沙盘上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心头震撼。这精细程度,远超钦天监收藏的任何一幅地图。

"陛下……何时准备的?"

"从朕醒来的第一天,"谢允的声音平静,"朕就知道,北疆必有一战。赵王与蛮族勾结,雁门关的防务图,怕是早就送到了兀突骨手中。"

他用木杆指向一处山谷:"这里,落马坡。雁门关到第二道防线的必经之路,两侧山高林密,最适合……伏击。"

时影看着那处地形,忽然明白了什么:"陛下想……在这里设伏?"

"不,"谢允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朕想,让兀突骨以为,我们会在这里设伏。"

他指向另一处开阔地带:"这里,黑水河。地势平坦,适合骑兵冲锋。若兀突骨绕过落马坡,直扑黑水河,那他的三万骑兵……"

"会陷入泥沼,"时影接道,声音带着一丝兴奋,"黑水河春季解冻,表面坚硬,实则底下是烂泥。骑兵重甲,一旦陷入……"

"便是活靶子。"谢允放下木杆,转身看向时影,"但这计划,需要一个前提。"

"什么?"

"需要兀突骨,相信我们会在落马坡设伏。"谢允的目光灼灼,"需要一个人,去'泄露'这个假情报。"

时影的瞳孔,骤然收缩:"陛下想……用间?"

"用间,"谢允点头,"而且,要用一个……蛮族绝不会怀疑的人。"

他看着时影,嘴角微扬:"国师觉得,王贵妃如何?"

时影一怔:"王贵妃?她已被打入冷宫,如何能用?"

"冷宫,"谢允笑了,"是最容易传递消息的地方。守卫松懈,人员混杂,而且……"

他顿了顿,"而且王贵妃与赵王的情分,蛮族那边,未必知道已经断了。"

时影沉默了。

**【他在布局。从王贵妃被打入冷宫的那一刻,他就在布局。】

**【这个人……心思缜密到可怕。】

"国师觉得朕可怕?"谢允笑着问。

时影一怔:"陛下听到了?"

"猜的。"谢允走近他,在沙盘前并肩而立,"但国师说得对,真是可怕。对敌人可怕,才能对……"

"对自己人温柔。"时影替他说完,嘴角微扬,"陛下说过。"

谢允笑了。他忽然伸手,从案上取过一件东西——那是一枚玉佩,通体碧绿,雕着一只展翅的鹤。

"这是?"

"朕的贴身玉佩,"谢允将玉佩放入时影掌心,"从今日起,也是国师的。"

时影低头看着那枚玉佩,指尖微微颤抖:"陛下……"

"在北疆,"谢允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情话,"若朕与国师失散,凭此玉佩,可调朕的暗卫。若朕……遭遇不测,凭此玉佩,国师可代朕,号令三军。"

时影猛地抬头:"陛下!"

"这是朕的托付,"谢允握住他的手,将玉佩按在他掌心,"也是朕的……承诺。"

"承诺?"

"承诺朕会活着回来,"谢允笑了,"回来取回这枚玉佩。"

时影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疯子。这个疯子。】

**【但,我愿意信这个疯子。】

他将玉佩贴身收好,抬眸与谢允四目相对:"陛下,臣也有一物,要赠陛下。"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枚铜钱,边缘磨损,显然被摩挲过无数次。

"这是?"

"师父玄机子临终前所赠,"时影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讲述一个秘密,"他说,这枚铜钱,可挡一次死劫。"

谢允皱眉:"如此珍贵,国师为何……"

"因为,"时影将铜钱放入他掌心,指尖与他相触,"陛下的命,比臣的命……更重要。"

**【不是作为皇帝。是作为……谢允。】

谢允听到了。他将铜钱握紧,感受着那上面残留的温度,心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国师,"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朕那个世界,对于互赠信物,有个说法。"

"什么?"

"定情。"

时影的脸,在烛光中瞬间红透。

**【定、定情?!】

"陛下……"

"朕在说笑,"谢允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但国师若当真,朕……也不反对。"

时影瞪着他,半晌,忽然转身向殿门走去。

"国师去哪?"

"回钦天监,"时影的声音,带着一丝羞恼,"准备随军之物。"

他在殿门处停下,没有回头:"陛下,三日后,北疆见。"

"北疆见。"

殿门开合,夜风涌入,吹得烛火摇曳。谢允站在原地,看着掌心的铜钱,嘴角微扬。

"定情……"他轻声自语,"也不算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