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朝,承平三年,春。
谢允睁开眼的时候,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顶绣着五爪金龙的帐幔。
他盯着那龙纹看了足足三息,才确定这不是博物馆,不是影视城,也不是哪个恶作剧朋友的豪宅——那金线是实打实的真金,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龙目用黑曜石镶嵌,随着角度变换,竟像是在冷冷地注视着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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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陛下醒了!"
一道尖细的声音刺破寂静,谢允还没来得及转头,就感到有人扑到了床边。那是个穿着靛蓝宦官服饰的中年人,面白无须,眼眶通红,正用一种看死而复生之人的眼神看着他。
"快去传太医!传钦天监!陛下醒了!"
谢允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是塞了一把沙子。他想说"水",想说"这是哪儿",想说"你们是不是认错人了"——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那宦官连忙扶起他,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谢允借着他的力坐起身,目光扫过这间宫殿:紫檀木的梁柱,青玉的镇纸,墙上挂着一幅《千里江山图》,案上摆着一盏青铜麒麟香炉,正袅袅地飘着龙涎香。
一切都真实得可怕。
"陛下,您可算醒了……"宦官的声音带着哭腔,"您落水整整三日,太医院都说……都说……"
谢允没说话。
他在消化一个事实——他穿越了。
作为历史系研究生,他研究过无数穿越案例,从《寻秦记》到各类网文,理论经验极其丰富。但当这件事真正发生在自己身上时,他才发现,所有的理论都是狗屁。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原身的记忆正在缓慢融合,像是老旧的磁带被强行塞进新的播放器,卡顿、杂音、画面破碎。他知道这具身体的主人叫谢允,是大周朝承平帝,年十八,登基半年,母后早逝,父皇昏庸,朝堂上丞相李崇把持文官,镇北侯萧凛掌握军权,而他这个皇帝……
是个傀儡。
至少原身是个傀儡。
但原身不甘心。三日前,原身在御花园"失足"落水,与其说是意外,不如说是被人推下去的。谢允在记忆碎片中捕捉到一个画面——一双绣着云纹的靴子,站在池边,静静地看着他沉入水底。
那靴子,是宗室制式。
"陛下?"宦官小心翼翼地唤他,"您……您可有不适?"
谢允收回思绪,看向这个宦官。记忆告诉他,这是周德海,贴身大太监,伺候过先帝,看着原身长大。在原身的记忆中,周德海是少数几个真心待他的人之一。
但谢允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
"水。"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周德海连忙端来温茶,谢允就着他的手喝了半盏,润了润喉咙。他需要信息,需要知道现在的处境,需要——
突然,一道声音刺入他的脑海。
【这皇帝眼神怎的如此古怪,莫不是落水落坏了脑子?】
谢允手一抖,茶水洒了半杯。
那声音清冷如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疏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谢允确定,这不是周德海的声音——周德海正一脸惊慌地擦着被子,嘴里念叨着"陛下恕罪"。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殿门,落在殿外站着的那个人身上。
那人一袭白衣,立于殿外廊下,正仰头望着夜空。春夜的月光洒在他身上,像是给他镀了一层银边,远远看去,竟不像凡人,像是随时要羽化登仙而去。
钦天监国师,时影。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时影,年二十四,三朝元老玄机子之徒,十五岁继任国师,掌钦天监与太医院,观星测运,医术通神,被世人奉为"天人之姿"。原身见过他数次,每次都觉得这人像一尊冰雕,美则美矣,却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但刚才那声音——
谢允眯起眼睛。他确定,那声音就是时影的。但时影的嘴没有动,他仍望着天,连头都没回。
【醒了便好,省得明日祭天大典无人主持,又要生乱。】
又来了。
谢允的心跳加速。他意识到一件事——他能听到时影的心声。
这是他的金手指?仅限于时影一人?还是……
他试探性地看向周德海,集中注意力。没有声音。只有周德海絮絮叨叨的自责:"老奴该死,惊扰了陛下……"
再看向殿外其他宫人。没有声音。
只有时影。
谢允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
有趣。
"周德海,"他开口,声音仍有些哑,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那位是……国师?"
周德海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回陛下,正是时影国师。国师听闻陛下醒来,特来请脉。只是……国师说,陛下刚醒,不宜打扰,便在殿外候着。"
谢允笑了:"请国师进来。"
周德海应声而去。谢允靠在床头,目光始终锁着那道白色身影。他看着时影转过身,看着他在月光下缓步走来,看着那张脸越来越近——
确实好看。
眉目如画,肤若凝脂,一双眼睛像是盛着寒潭秋水,清冷却勾人。但谢允注意的,不是这张脸,而是那双眼睛深处,一闪而过的……探究?
【眼神确实变了。落水前的谢允,懦弱躲闪,不敢与人对视。如今的谢允……】
时影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像是在审视猎物。】
谢允的笑意更深了。
时影走到床前,躬身行礼:"臣时影,参见陛下。"
声音清冷,如玉磬相击,与心声截然不同。谢允看着他的头顶,那是一顶白玉冠,束着如墨长发。他忽然很想知道,这位"天人之姿"的国师,此刻内心又在想什么。
"平身。"谢允说,"听闻国师要为朕诊脉?"
时影直起身,目光落在谢允脸上。那目光平静无波,像是在看一件器物,而非一个活生生的人。他伸出手,指尖搭上谢允的腕脉——
【脉象平稳,已无大碍。但这人……】
时影的指尖微凉,谢允却觉得那处皮肤在发烫。他看着时影低垂的眼睫,看着那两片薄唇紧抿成一条线,听着那道清冷的声音在脑海中继续:
【魂非此界之人。异世之魂,夺舍而生。】
谢允的呼吸一滞。
他知道。
这位国师,竟然知道他是穿越者!
【有趣。玄机子师父临终前曾说,紫微星旁有异星闪烁,或主变革。莫非……便是此人?】
谢允的心跳如鼓。他意识到,这场穿越,远比他想象的复杂。这位清冷国师,不仅知道他的秘密,似乎还……期待已久?
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自语:"国师观星多年,可曾见过……异星?"
时影的指尖猛地一颤。
那双向来平静无波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他抬眸看向谢允,四目相对,谢允在那双寒潭般的眸子里,看到了一闪而过的……震惊?
【他怎知我在想什么?!】
谢允笑了。
他确定了。他能听到时影的心声,但时影听不到他的。这是一场单向的透明,是他在黑暗中握着的一盏灯,是他在这个陌生世界里,唯一的优势。
"朕只是好奇,"谢允收回手,语气随意,"国师方才在殿外望天,可是看出了什么异象?"
时影垂下眼眸,恢复了那副清冷模样:"回陛下,臣观紫微星光芒大盛,主陛下龙体康泰,大周国运昌隆。"
【胡诌。紫微星明明晦暗不明,异星却亮得诡异。这皇帝……不对劲。】
谢允差点笑出声。
他看着时影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听着他内心疯狂吐槽,忽然觉得,这个陌生的古代世界,似乎也没那么无聊了。
"是吗?"他拖长了语调,"那朕便借国师吉言了。"
时影躬身:"臣不敢当。"
**【他到底知道多少?试探我?还是……巧合?】
谢允看着时影退后三步,转身离去。那道白色身影消失在殿门处,那道清冷的心声也渐渐远去,像是信号不好的收音机,最后变成一片杂音。
但他记住了那个名字。
时影。
钦天监国师,知道他秘密的人,他在这个世界……第一个有趣的猎物。
或者,盟友?
谢允靠在床头,望着殿外沉沉的夜色。周德海在一旁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在想一件事——
既然时影能察觉他是"异世之魂",那推原身落水的人,是否也知道些什么?那双云纹靴子,那个站在池边的身影,那个看着原身沉入水底的人……
是谁?
而明日,祭天大典,时影说"又要生乱"。
生什么乱?
谢允闭上眼睛,嘴角却微微上扬。
不管前方是什么,至少现在,他有一张底牌——
他能听见那位清冷国师,所有的心声。
这局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