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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李嫁过来时刚十九,正处风华正茂的年纪。娘家是隔壁村的,爹是个泥瓦匠,在他们村也算是小有名气。娘是个说话跟竹筒倒豆子似的利索的人。小李随了她娘的嘴皮子,嫁过来第一天便把老孙家的三间瓦房数落了一顿——这儿漏雨,那儿透风,炕沿儿砌歪了,门墙儿也该补了。
老孙那时候还年轻,才三十二,闷头听她说完,憋出个字:“好。”
小李听了愣住半许。她后来总是跟人说,她那时想的是,这人要么是脑子有毛病,要么就是闷嘴儿骚。后来小李才发现,老孙两个都不是,他就是不爱说话。不说话也不是因为他不会说,只觉得说了也没用。小李跟他闹事,他说:“哦。”小李跟他吵架,他说:“哦。”小李自个儿哭,老孙也只会说个:“别哭了。”然后没了。
头两年,小李因为这事儿气得肝疼。有一回她实在没忍住,质问老孙:“孙念昭,老孙的,你是不是嫌我话多?”老孙说:“不是。”小李又说:“那你怎么不跟我说话?”又说:“你光听着有个××用?”老孙想了半天,说:“听了就知道了,知道了就行了。”
这话把小李噎得半天没回过神来。
不过老孙话少也就少了,至少从不跟小李计较,憨厚老实。第三年和小李下了一个果,叫杨柳,因为老孙院里栽了棵杨柳。
爹爹不爱说话,这事儿是杨柳后面才明的。她跟姥姥说这事,她姥总说:“你爹不是不爱说,是宁愿把话攒到死也不肯说。”
杨柳是老大,上头没有哥,下面有妹有弟。她七岁那年,小李怀了松松,挺着个大肚子还要下地干活。有时鹤然出去捉蝴蝶,老孙跑去干活,家里没人时杨柳就爱学着大人样儿熬粥,够不到灶台就搬一把小木凳,瞧着锅中黏乎乎的粥发呆。不料“咕噜咕噜”冒泡的稀粥突然一蹦,飞了杨柳一手。
那时杨柳只想着不让小李担心,硬是咬着嘴没吱声。等小李回家了,见杨柳坐在小木凳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知道准是出事了,就问:
“咋了?烫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