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的风轻轻吹过,带着初夏的燥热,却吹不散两人之间微妙的氛围。
陈长治低着头,用纸巾笨拙地擦拭着嘴角的血丝,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动作僵硬得像是第一次做这样温和的事。
矿泉水瓶被他紧紧攥在手里,瓶身被捏得有些变形,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稍稍压下了他心底翻涌的戾气和不安。
沈周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边,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歪着头看着他。
阳光透过巷口的藤蔓缝隙,在她的发梢跳跃,给她柔软的发丝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她的笑容依旧温柔,眼神清澈得像山涧的泉水,没有一丝杂质,也没有一丝一毫的鄙夷或同情——那是陈长治最厌恶的东西,可在她身上,他看不到半点。
他这辈子,见多了旁人的冷眼和嘲讽。
在凤梧村,村民们看他的眼神,是鄙夷,是同情,是避之不及;进城这三天,工头的呵斥、老板的嫌弃、拾荒者的欺凌,每一个眼神都像一把尖刀,扎在他的心上,让他更加坚信,这个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所有的靠近,都带着目的。
她的话很简单,没有华丽的辞藻,也没有刻意的讨好,却像一股暖流,缓缓淌进陈长治冰封已久的心底。
他看着她真诚的眼神,看着她毫不掩饰的心疼,心中的防备,第一次出现了一道裂痕。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又低下了头,沉默着,继续擦拭着伤口。
沈周见他不说话,也没有再追问,只是从自己的画具包里,翻出了一小管碘伏和几片创可贴——那是她平时画画不小心划伤手时备用的。她走到陈长治面前,轻轻递了过去,声音依旧温柔
沈周“这个你拿着,碘伏可以消毒,创可贴贴在伤口上,能防止感染。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总比没有强。”
陈长治的身体僵了一下,没有立刻去接。他看着那一小管碘伏和几片包装简单的创可贴,又看了看沈周温柔的眉眼,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陌生的酸涩和暖意。
他从小到大,从未有人这样细致地关心过他的伤口,母亲在世时,虽然温柔,却也被父亲的家暴折磨得自顾不暇,更别说好好照顾他;母亲去世后,他更是连一句关心的话都听不到。
沈周“拿着吧”
沈周见他犹豫,又往前递了递,笑容依旧干净
沈周“别跟我客气呀,以后要是再遇到那些人,记得别硬扛,实在不行,就跑,安全最重要。”
她的语气,像是在叮嘱一个许久未见的朋友,又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没有丝毫的居高临下。
陈长治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终于,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管碘伏和创可贴。他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沈周的指尖,她的指尖暖暖的,软软的,像春日里的阳光,而他的指尖,却因为常年的劳作和寒冷,冰冷而粗糙。
一瞬间,陈长治像是被烫到一样,立刻收回了手,耳根微微泛红,只是因为脸上有伤口,不怎么明显。
他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又说了一句
陈长治“谢谢。”
沈周“不用谢呀”
沈周笑得眉眼弯弯
沈周“对了,我叫沈周,是附近美术学院的学生,来这里画画的。”
她主动报出自己的名字,像是在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没有丝毫的防备。
陈长治愣了一下,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她的名字——沈周。
这个名字,像她的人一样,温柔又明亮,像是一道光,牢牢地刻在了他的心里。他犹豫了很久,才低声报出自己的名字
陈长治“陈长治。”
沈周“陈长治”
沈周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嘴角的笑容更浓了
沈周“这个名字真好听。好了,我还要回去画画,你也赶紧回去处理一下伤口吧,记得按时用碘伏消毒,别碰水。”
说完,她对着陈长治挥了挥手,转身就朝着自己画画的角落走去。
白色的连衣裙在阳光下摇曳,像一朵洁白的栀子花,干净而耀眼,渐渐走远,却依旧在陈长治的视线里,挥之不去。
陈长治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管碘伏、几片创可贴,还有没喝完的矿泉水,看着沈周的背影,眼神复杂。
有警惕,有疑惑,有陌生,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淡淡的不舍和心动。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口,心中那股从未有过的温暖,越来越浓。
他慢慢转过身,朝着地下室的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也轻盈了许多。
回到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陈长治没有立刻处理伤口,而是坐在破旧的木板床上,把沈周给的碘伏、创可贴和矿泉水,小心翼翼地放在那张掉漆的小桌子上,像是在珍藏什么稀世珍宝。
他看着那些东西,脑海里一遍遍浮现出沈周的笑容,干净、温暖,像一束光,驱散了地下室的阴暗和潮湿,也驱散了他心底的一部分阴霾。
他拿起碘伏,拧开盖子,小心翼翼地倒在纸巾上,轻轻擦拭着脸上和胳膊上的伤口。
碘伏的刺痛感传来,他却没有丝毫皱眉,反而觉得,这种刺痛,比他这些年受过的所有伤害,都要温和。
因为他知道,这是沈周给予他的关心,是那束照进他漆黑世界里的光,带来的温度。
擦拭完伤口,他又小心翼翼地贴上创可贴,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易碎的珍宝。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床上,看着桌子上的东西,眼神渐渐变得偏执起来。他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抚摸着创可贴的边缘,低声呢喃着
陈长治“沈周……”
他不知道这个女孩为什么会对他这么好,不知道这份善意能持续多久,可他知道,他不想失去这束光。
从小到大,他从未拥有过什么温暖,从未被人这样真心对待过,沈周是第一个。
他心底的占有欲,在这一刻,悄悄萌芽——他想把这束光,牢牢地抓在手里,想让她,只属于他一个人。
他暗暗下定决心,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出人头地,都要变得强大。
只有这样,他才能保护好这束光,才能配得上她的温柔,才能让她,永远留在他的身边。
窗外的阳光,透过地下室狭小的窗户,投下一缕微弱的光,落在桌子上的碘伏和创可贴上,也落在陈长治的脸上。
他的眼神,依旧带着阴鸷和狠厉,却多了一丝温柔,一丝偏执,还有一丝对未来的期待——那是因为沈周,因为这束,突然闯入他漆黑世界里的,第一缕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