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烬:帝阙无归人
第十九章 流言再起,旧怨添新
北疆军务被拆分的消息,没几日便在京中传开。
有人赞太子处事公允,削弱武将权重,乃是稳固朝纲之举;也有人暗地摇头,说三皇子如今登了太子位,便忘了当初沈家是如何倾尽全力助他站稳脚跟。
流言像春草,悄无声息地蔓延,最后拐了个弯,竟绕到了沈清沅的身上——
“听说了吗?太子殿下拆分北疆兵权,是对沈姑娘心生嫌隙了。”
“也是,如今殿下身份不同往日,怎会真让一家武将独大?沈家再忠心,也是隐患。”
“我看啊,这太子妃之位,怕是悬了。沈家势弱,后宫里那些世家千金,可都盯着呢。”
这些话半真半假,飘进将军府,也飘进东宫。
青禾气不过,在沈清沅面前嘟囔:“姑娘,外面那些人嘴太碎了!明明是太子殿下先做的决定,怎么反倒说您失了宠?”
沈清沅正低头绣着一方帕子,针脚细密,神色平静:“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爱说什么,便由着他们说。”
“可您不委屈吗?”青禾急道,“殿下不与您商量,便动了老将军的兵权,如今还任由这些流言糟践您……”
沈清沅指尖一顿,银针微微偏斜,在素色绢布上留下一个细小的针孔。
委屈吗?
自然是委屈的。
她曾与他并肩走过最凶险的路,曾在京城孤守等他归来,曾把整个沈家的命运与他绑在一起。可他坐上太子之位后,第一道关乎沈家的命令,却没有半句商量。
可她也懂,他如今的身不由己。
只是懂得,不代表不心寒。
“他是太子,要对江山负责,对朝堂负责,对父皇交代。”沈清沅缓缓收针,声音轻淡,“唯独,不必再对从前的情意负责。”
这句话说得平静,却听得青禾鼻尖一酸,不敢再接话。
同一时刻,东宫书房。
萧景琰也听到了那些流言,脸色沉冷,将手中奏折重重拍在桌案上:“是谁在背后散播这些?查!”
侍从躬身领命,却不敢多言。
谁都清楚,能在京中这般精准搅动风向的,除了宫里那位,再无旁人。
老帝要的,从来不是简单拆分兵权。
他要的,是离间太子与沈家,让萧景琰彻底脱离沈家的掌控,也让沈家不敢再与太子过于亲密。
一箭双雕。
萧景琰自然也明白这一层。
他烦躁地起身,在书房内踱步。他知道自己拆分兵权的决定伤了清沅,也知道流言是父皇的手笔,可他偏偏不能发作,不能明目张胆地维护沈家。
一旦他表现出对沈家的偏袒,父皇心中的猜忌便会更重,届时等待沈家与他的,会是更狠的打压。
“备车。”萧景琰忽然开口,“去将军府。”
他要见她,要亲口与她解释,要把那层薄冰,一点点化开。
半个时辰后,太子车架停在将军府门前。
沈清沅接到通报时,正在闺房静坐。听闻他要来,她没有半分惊喜,只是淡淡吩咐:“请他到前厅等候,我即刻便到。”
语气客气,如同接待一位寻常朝臣。
萧景琰在前厅等了片刻,便见沈清沅缓步走来。
她一身浅碧色衣裙,妆容清淡,眉眼间依旧是往日的温婉,却多了一层疏离的客气。
“殿下驾临,有失远迎。”她屈膝行礼,标准的君臣礼数,半分逾矩也无。
这生疏的模样,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萧景琰心头。
他上前一步,想去扶她,却被她不动声色地避开。
“清沅,”萧景琰声音带着几分疲惫与恳切,“北疆兵权之事,是我不好,未与你提前商议。但我绝非有意薄待沈家,只是父皇那边施压,我实在……”
“殿下不必解释。”沈清沅轻轻打断他,抬眸看向他,目光平静无波,“臣女明白殿下的难处。殿下身为储君,以江山社稷为重,乃是本分。沈家世代忠良,自会配合殿下,稳固朝纲。”
一句“臣女”,一句“殿下”,彻底划清了君臣界限。
萧景琰心头一紧,伸手想去握她的手:“清沅,你我之间,不必如此生疏。我心中始终有你,太子妃之位,我从未想过旁人。”
“殿下慎言。”沈清沅后退一步,语气依旧恭敬,却带着不容靠近的距离,“太子妃之位,关乎国本,应由陛下与朝臣商议,臣女不敢僭越。”
她的冷静,她的疏离,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他难受。
他忽然发现,从前那个会对他笑、会为他担忧、会毫无保留信任他的少女,在他坐上太子位的那一刻,就一点点走远了。
是他亲手,推开了她。
“我知道你怨我。”萧景琰声音低沉,“可我别无选择。等我真正掌权,等我坐稳帝位,我定会弥补你,定会还沈家一个公道。”
“殿下不必弥补。”沈清沅轻轻摇头,“沈家所求,从不是公道,从不是荣宠,只是守住北疆,守住大胤百姓。至于我……”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怅然:“我所求的,也早已得到过了。”
她所求的,是年少时那份纯粹的情意,是风雨中那句“我护你”的承诺。
这些,她都曾拥有过。
至于后来的皇权权衡,后来的身不由己,不过是锦上添花的虚妄,得与不得,早已不再重要。
萧景琰看着她眼底的平静,忽然无话可说。
他想解释,想挽回,想告诉她他有多在乎,可话到嘴边,却发现所有言辞,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坐了不到半个时辰,便起身告辞。
走出将军府时,秋风卷起落叶,打在他的衣袍上,竟让他生出一股萧瑟之意。
车架缓缓驶离,他回头望了一眼将军府的朱门,心头沉甸甸的。
他赢了储位,赢了朝野声望,可好像,弄丢了最珍贵的东西。
而将军府内,沈清沅站在廊下,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青禾站在她身后,轻声道:“姑娘,其实殿下心里,还是有您的……”
“我知道。”沈清沅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可他心里,有江山,有皇权,有朝堂,有太多太多东西。我排在最后,甚至,排不进他的取舍里。”
从前,她是他的情意。
如今,她只是他权衡之术里,一枚重要却也可以退让的棋子。
风渐凉,叶纷飞。
京中的流言还在继续,东宫与将军府的隔阂,也在一点点加深。
旧的情意还未完全消散,新的怨隙已然悄悄滋生。
而皇宫深处,老帝坐在御书房,听着内侍传回的消息,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要的局面,已然达成。
太子与沈家,不再是铁板一块。
这江山,依旧在他的掌控之中。
只是无人知晓,这一层薄薄的隔阂,日后会在皇权的碾压下,变成万丈深渊,将曾经的情意,彻底碾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