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秋水一直没有动。他就靠在风朗旁边的那根木柱上,不远不近的,肩膀和风朗的肩膀之间隔了大约一拳的距离。
这个距离很微妙,近到可以随时伸手扶住他,但又远到不会让他感到被侵犯。
风朗注意到了这个距离,也注意到了萧秋水刻意保持这个距离的用心。
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
火堆烧起来了,橘红色的火光映在棚子的木柱上、茅草上、每一个人的脸上。
唐柔的脸被火光映得发红,他正在用匕首削一根树枝,准备串兔子。
邓玉涵从棚子外面走进来,在火堆旁边坐下,长剑横在膝上,火光在剑鞘上跳来跳去。
左丘超然蹲在火堆前,不紧不慢地翻着兔肉,油脂滴进火里,发出滋滋的声响。
萧秋水还是靠在那根木柱上,偏着头看着火堆,不知道在想什么。
风朗缩在那件外袍里,看着这四个人。
火光照亮了他的脸,那张苍白的、被血污和泥土糊了大半的脸,在橘红色的光里显得不那么狼狈了。
他的眼睛映着火光,浅色的瞳孔里跳动着两簇小小的火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兔肉汤煮好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山里的夜黑得快,太阳一落山,光线就像被人抽走了一样,眨眼间就只剩下火堆这一团光亮了。
左丘超然用一片大树叶折了个碗,舀了半碗汤,又用匕首把兔肉撕成细丝泡在汤里,端着走到风朗面前。
风朗看着那碗汤,又看了看左丘超然。
左丘超然把树叶碗放在他手边的地上,什么都没说,转身回去继续烤兔子了。
风朗低头看着那碗汤。
汤是清的,上面飘着几片草药叶子和姜丝,兔肉丝沉在碗底,被火光一照,泛着温润的光泽。
热气从碗里升起来,扑在他脸上,带着姜和草药和肉汤混在一起的香气。
他的胃又收缩了一下。
他伸出右手去端那碗汤。
手还是在抖,抖得厉害,汤在树叶碗里晃来晃去,洒出来几滴,烫在他手背上。
他没有缩手,咬着牙把碗端到了嘴边,喝了一口。
汤是热的。
不是滚烫,是那种刚好能入口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的热。
姜的辛辣和草药的清苦混在一起,被肉汤的鲜味中和了,变成一种他形容不出的、温暖的、让人觉得活着真好的味道。
他又喝了一口。
然后又是一口。
半碗汤很快见了底,他把碗底的兔肉丝也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之后他把树叶碗放在地上,缩回外袍里,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也许是火堆的烟熏的。
也许是汤太烫了。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还要吗?”萧秋水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风朗睁开眼,偏头看他。
萧秋水没有看他。
萧秋水在看火堆,火光映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风朗张了张嘴,想说“不要了”,但不知道为什么,说出口的却是一个极轻极低的字。
“……要。”
萧秋水偏头看了他一眼,又笑了。
还是那种很轻的笑,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但眼睛里的光是暖的,和火堆的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火光哪个是他的目光。
萧秋水什么都没说,起身去给他盛汤了。
风朗缩在外袍里,看着萧秋水的背影走进火光里。
那件外袍很大,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苍白的脸。
袍子上有萧秋水的味道——说不清是什么味道,像是皂角和阳光混在一起的气息,干净的、温暖的、让人想靠近的。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也许什么都没想。
也许只是在想,这个人的名字,叫萧秋水。
萧。秋。水。
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三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