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的丈夫本体是一只蝎子,这我很早就知道。
第一次见面时他端着咖啡杯的手指过于修长,骨节分明得像某种精密的关节。后来他告诉我,那是为了把两对螯肢和尾针折叠进人类皮肤而做的伪装。我笑了很久,笑到他把咖啡杯放下,用那双深琥珀色的眼睛认真地看着我,问,你不怕吗?
我说,你又不是吃人的那种。
他低下头,声音很轻,“我不是。”
我们交往了两年,结婚三年。日子平淡得像一杯温水。他性格温和,家务样样拿手,把我照顾得妥帖周到。每天早上我醒来时,早餐已经在桌上,温度刚好不烫嘴。他记得我所有偏好的细节,连我生理期第一天会想喝红枣茶这种事都比我记得清楚。
我以为这样的生活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我怀孕了。
二
变化是从第六周开始的。我孕吐严重,什么都吃不下,闻到油味就想吐。他急得团团转,换着花样做了七八种我以前爱吃的菜,可我连看都不想看。那段时间我瘦了快十二斤,整个人蜡黄蜡黄的,医生直接开了住院单。
他每天来医院陪我,从早坐到晚,话却越来越少。有时候我半夜醒来,看见他坐在陪护椅上一动不动,眼睛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手指会无意识地敲击扶手,那种节奏很奇怪,三快一慢,像某种古老的信号。
有一天我吐完从卫生间出来,看见他正拿着我的手机。屏幕上是一篇孕期科普文章,讲的是孕妇营养不良对胎儿发育的影响。他看得很认真,眉头拧成一个结,我走到他面前他才反应过来,慌乱地把手机放下,扯出一个笑容。
“饿不饿?我去给你买点粥。”
我没回答,只是看着他。他转身的瞬间,我看见他眼角有一道水光。
这种奇怪的状态持续了很久。他变得异常安静,不再像以前那样絮絮叨叨地叮嘱我吃这吃那。他依然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冰箱里补品分门别类放好,衣服按季节叠得整整齐齐,连我平时不会注意到的小夜灯都提前买好了。
但他看我的眼神变了。那不再是丈夫看妻子的目光,而是一种更沉重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件即将失去的珍宝。
“以后就算没有我,你们也要好好的。”有一天他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我当时正躺在床上喝他熬的南瓜粥,闻言差点把碗摔了。
“你说什么鬼话?”
他别过头去,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我伸手去拽他的衣角,他转过身来抱住我,把脸埋在我的肩窝里,肩膀微微发抖。我能感觉到他的体温,比正常人低一些,凉凉的,像一块被月光浸透的石头。
“你到底怎么了?”我问。
他没回答,只是把我抱得更紧。
三
出院以后,我开始上网查资料。我以为是产前抑郁,或者是拟娩综合症。但他的表现太极端了,那种悲伤不是荷尔蒙波动能解释的,更像是一种深植于骨血的恐惧。
我翻了很多关于蝎子的科普文章,一条一条地看。
某些种类的蝎子在交配后,雌性会将雄性吃掉。雄蝎会用尾针进行一种特殊的刺击,有时是为了注入少量毒液麻痹雌性以便逃脱,但成功率并不高。在食物匮乏的环境中,雌性把雄性当作营养来源是一种普遍的生存策略。
我盯着这行字,手里的鼠标慢慢停了下来。
我想起他曾经跟我讲过他的童年。他说他出生在一个很古老的家族,族人世代遵守着某种传统。他说他的父亲在他出生之前就已经死了,死在母亲面前。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但我注意到他的尾针曾经在人类皮肤的伪装下微微鼓起来,那是他紧张时才会出现的反应。
当时我没有深想。我以为只是某种文化习俗,类似守丧或者殉葬。可现在我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他说的“传统”,到底是什么?
那天晚上他下班回来,我直接问他:“你小时候说,你父亲在你出生前就死了,是怎么死的?”
他正在换鞋的动作停住了。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一动不动地站在玄关,连呼吸都变得很浅很浅。
“你怎么忽然问这个?”
“你回答我。”
沉默了很久。他把鞋换好,走进厨房,洗了手,开始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很均匀,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古老的节拍。
“是传统,”他背对着我说,“雄性在完成交配后,会成为雌性的营养来源。这是天蝎星的法律。”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你是说……你母亲吃了你父亲?”
“在我还是胚胎的时候发生的,”他说,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蝎子的幼体在母体内孵化,出生后会在母亲背上待一段时间。我没有亲眼看到那一幕,但我从有记忆开始,就知道这件事。每个天蝎星的孩子都知道。”
他放下刀,转过身来。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很深的、很老的疲惫。
“在天蝎星,这不是谋杀,不是犯罪,而是荣耀。雄性从小被教育,你的身体不属于你自己,你属于你的后代,属于你的种族。完成使命然后消失,是最高的美德。我的母亲是天蝎星议会的长老,她吃掉我的父亲之后,受到了全族的敬仰。她经常对我说,你父亲是一个伟大的雄性,因为他没有逃跑。”
“那你呢?”我问,“你逃跑了。”
他终于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是的,我逃跑了。在我成年之前,天蝎星会为每个雄性举行成年礼。所谓成年礼,就是把你放进一个封闭的房间里,里面有一只饥饿的雌性。如果你能活着出来,你就被剥夺公民身份,永远被驱逐。如果你出不来,你的名字会被刻在英灵碑上。”
“我选择了第三条路。我在成年礼的前一天偷了一艘星际穿梭机,逃了出来。我在太空中漂流了将近三个月,靠冷冻舱维持生命,最后被一艘货运飞船捡到。他们把我送到了地球。”
“在地球上,我看到了你们这里的蝎子。雌性也会吃掉雄性,但你们把它看作一种残忍的自然现象,而不是美德。你们甚至会给那些侥幸逃走的雄性起名字,叫‘勇敢的小家伙’。那一刻我意识到,在一个不同的文明里,我的存在本身就可以不是罪过。”
“所以我留了下来。我学会了人类的样子,人类的语言,人类的生活方式。我以为只要我不回去,那些东西就再也追不上我。”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可是你现在怀孕了。你什么都吃不下,你营养不良。医生说再这样下去,你和孩子都会有危险。”
他跪了下来,跪在厨房的瓷砖上,额头抵着我的膝盖。
“我在想,如果……如果我的身体能给你提供营养,如果你需要的话……求求你,吃掉我吧。”
四
我愣住了。不是因为他说的内容,而是因为他跪下去的那一瞬间,我看到了他尾针的尖端从脊椎底部微微探出,透明的毒液在灯光下闪烁。那是蝎子的本能反应,在面对极度恐惧或极度虔诚时,尾针会不受控制地伸出。
他在害怕。他不是在慷慨赴死,他是在恐惧中向命运低头。他把自己的存在压缩成了一个营养包,因为他从未被教导过雄性还有别的活法。
我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听着,”我说,“我是人类。我们人类不吃自己的丈夫,不管遇到什么情况。你听明白了吗?”
“可是你营养不良——”
“医生说了住院观察,没有说要吃人。你不要自己吓自己。”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我用一根手指按住了他的嘴唇。
“你现在的任务,是好好活着,陪着我,陪着孩子。你要是敢再说什么‘吃掉我’之类的话,我就把你的尾针绑成一个蝴蝶结,拍照片发到天蝎星去,让全族人都看看他们伟大的传统有多可笑。”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小,很浅,但至少是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