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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禁忌:午夜销魂

从老殡仪馆出来的时候,天上下起了雨。

不是夏天常见的那种雷阵雨,而是一种细细密密的、像是从筛子里漏下来的雨丝。雨不大,但很密,打在挡风玻璃上沙沙作响。赵刚开了雨刷,嘎吱嘎吱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

车子拐进城隍庙街的时候,雨停了。天还是阴的,但街面上的积水反射着灰白色的光,整条街看起来像是在水底。

阎罗的尸体还停在一楼的房间里,没有搬走。赵刚说案发现场的尸体会在初步勘查结束后才移送法医中心,但这个案子太邪门,上面临时决定让法医在现场做初步检验,能不动就不动。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蹲在尸体旁边,正在往本子上记什么。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露出一张瘦长脸,戴着金丝眼镜,眼镜腿上拴着一根绳子挂在脖子上。

“老周,这位是罗盘,省厅特聘顾问。”赵刚介绍道,“罗盘,这是周法医,林姐的同事,专门负责这具尸体。”

周法医站起来跟我握了握手,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打量了我一眼,笑了笑,“你就是罗文昌的儿子?你父亲在行业里可是大名鼎鼎,我师父那一辈的人都认识他。”

又是父亲。走到哪儿都有人认识他,但没有人告诉我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法医,这具尸体有什么发现?”我直奔主题。

周法医推了推眼镜,翻开他的记录本,“太多了,我慢慢说。首先,这具尸体的死亡时间无法确定。常规的判断方法全都不适用——角膜浑浊程度不对,尸僵不符合规律,腐败进度完全混乱。如果用最保守的方法估算,他的死亡时间应该在三个月到三年之间。但你看他的皮肤状态,脱水程度更像是死了十年以上。”

“第二,他的体内检出了大量的防腐物质。不是现代医学常用的福尔马林,而是传统的草药混合物,主要成分是樟脑、花椒、雄黄、朱砂。这些东西的配比非常精确,不像是随便混在一起的,更像是一个成熟的老方子。”

“第三,也是最诡异的一点。”周法医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他的心脏被人取走了。”

我愣了一下,“心脏被取走了?在死亡之前还是之后?”

“之后。”周法医说,“胸腔的切口非常整齐,是用极锋利的手术刀操作的,而且是在死亡之后至少二十四小时才做的。切口周围没有任何生活反应,说明取心脏的时候人已经死透了。”

“心脏去哪儿了?”

周法医耸了耸肩,“不知道。尸体里没有,现场也没有找到。这个房间里我们搜了三遍,连下水道都查了,没有心脏。”

我走到尸体旁边,蹲下来仔细看。阎罗跪在那里,双手合十,脸上还是那副安详的微笑。他的胸腔部位的衣服被法医剪开了,露出胸口的皮肤。在胸骨正中央的位置,有一条大约十厘米长的切口,被针线缝合过。缝合的手法很专业,针脚均匀,间距一致。

“缝合也是死后做的。”周法医补充道,“而且缝合的手法很老练,像是专门做遗体整容的人干的。”

遗体整容。入殓师。

我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一圈。这个房间和我上次来时没什么变化,墙上还是那些字,地上还是那些杂物。但这次我注意到了一样之前没注意到的东西——墙角有一个很小的洞,大概手指粗细,位置离地面不到十厘米。洞的边缘很光滑,不像是老鼠啃的,更像是被人用工具钻出来的。

“那个洞你们查过没有?”我问。

技术员小李正在墙角拍照,听见我问,抬头看了一眼,“查了,是通到隔壁房间的。隔壁房间也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但这个洞的位置很奇怪,离地面太近了,不可能是穿线用的,也不像是排水孔。”

我走到隔壁房间去看。这个房间比阎罗跪的那个房间小一半,同样布满灰尘。我找到那个洞的位置,蹲下来用手电照了照。洞的另一端确实在墙壁上,但洞口被一样东西堵住了。

我用镊子把那个东西夹出来,是一小团黄纸,揉得很紧,展开之后大概有巴掌大。纸上写着字,墨迹已经洇开了大半,但还能辨认出几个。

“……魂归……魄……入地……三年……返……”

剩下的全看不清了。

我把那张黄纸装进证物袋里,收好。直觉告诉我这东西很重要,但眼下还看不出来重要在哪里。

从城隍庙街出来的时候,赵刚接了个电话,脸色又变了。

“又发现一具?”我猜到了。

“不是发现,是自首。”赵刚挂了电话,表情很复杂,“有个女人跑到城南派出所,说她杀了人。派出所的民警问她杀了谁,她说杀了孟婆。民警查了孟婆的信息,发现是我们正在查的失踪人口,就把案子转到我们这儿来了。”

“她人在哪儿?”

“在城南派出所,我们过去。”

城南派出所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但里面挺宽敞。一个值班民警把我们带到询问室门口,压低声音说,“这女人有点不对劲,你们自己看吧。”

询问室里坐着一个女人,三十岁出头,长相普通,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棉布裙子,头发用一根木簪子随便挽着。她的皮肤很白,白得不正常,像是很长时间没有晒过太阳。最奇怪的是她的眼睛——瞳孔的颜色很浅,接近灰色,在灯光下看起来像是两颗玻璃珠子。

她面前放着一杯水,一口没喝,就那么直直地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端正得像是被人摆过的。

我坐到她对面,赵刚坐在旁边,一个年轻民警负责记录。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沈晴。”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你说你杀了孟婆,什么时候杀的?”

“二十年前。”

赵刚皱了皱眉,“二十年前你才十几岁,你确定是你杀的?”

“我确定。”沈晴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我不是故意的。我那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倒在地上了。”

“你怎么杀的她?”

沈晴沉默了几秒钟,“我用针扎了她的后脑勺。”

针。又是针。

“什么针?”

“一根很长的针,大概有这么长。”她用手比划了一下,大约十五厘米,“是银的,一头很尖,另一头有个小圆环。”

手术针。殡仪馆里缝合遗体用的手术针。和在火葬场监控画面里那个人影手里拿的一模一样。

“你为什么要杀她?”

沈晴抬起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看着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因为她要杀我父亲。”

“你父亲是谁?”

“阴先生。”

阴先生。老朱笔记本里反复出现的那个名字。我父亲和孟婆的师兄,阴家的传人。

“你父亲和孟婆是什么关系?”

“师兄妹。”沈晴说,“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学手艺。后来因为一本经书闹翻了,孟婆觉得经书应该归她,我父亲说经书是阴家的祖传,不能给外人。两个人争了很多年,最后孟婆动了杀心。”

“你说的经书,是《阴符经》?”

沈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意味,“你已经见过那本书了?”

“今天刚见到。”

沈晴点了点头,“那你应该知道,那本书里记载的东西,不是普通人能碰的。孟婆碰了,所以她死了。我父亲碰了,所以他躲了二十年。你也碰了,接下来该你了。”

赵刚在旁边听不下去了,“沈晴,我们现在是在调查一桩命案,你说的话都要负法律责任。你确定孟婆是你杀的?你有什么证据?”

沈晴从裙子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根银针。大约十五厘米长,一头很尖,另一头有一个小圆环。针身上刻着极细的花纹,像是一种文字,又像是一种符咒。

“这上面有孟婆的血。”沈晴说,“你们可以拿去化验。二十年的血,按理说早就干了,但这根针不一样。这根针上沾了孟婆的血之后,血就变成了黑色,再也擦不掉了。”

赵刚拿起那根针看了看,递给我。我凑近一看,针身的中段确实有一片黑色的痕迹,像是某种金属氧化后的颜色,但仔细看能看出那是渗透进金属纹理的暗红色。

“你在哪儿学的用针?”我问。

沈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但最后她还是开了口,声音比之前更低。

“我父亲教的。阴家的手艺,传男不传女,传内不传外。但我是女儿,按规矩是不能学的。父亲说破了规矩会遭报应,他不怕报应,就怕我以后没人保护。所以他把阴家最厉害的一门手艺教给了我——‘封魂针’。”

封魂针。这个名字我在哪儿听过。

想起来了。老朱的笔记本里提到过一次,只有一句话:“封魂针者,阴家不传之秘,一针封七窍,魂飞魄散,不入轮回。”

我当时看到这句话觉得太玄乎,跳过去了。现在看来,老朱写的东西没有一样是废话。

“你用封魂针扎了孟婆的后脑勺,然后呢?”

“然后她就死了。”沈晴说,“但她死了之后没有闭眼,眼睛睁得大大的,嘴角往上翘,在笑。那种笑我从来没在死人脸上见过,不是安详,不是解脱,是一种……怎么说呢,就像她终于等到了什么东西。”

和阎罗、陈希、孟婆一模一样的笑。

“你扎了她的后脑勺,她立刻就死了?”

“不是立刻。”沈晴摇头,“封魂针不会立刻让人死,它会让人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失去意识。中针的人会先失去听觉,然后失去视觉,然后失去嗅觉和味觉,最后失去触觉。等到所有的感觉都消失了,人就死了。这个过程大概需要三天。”

“这三天里,孟婆在哪儿?”

“在我家的地窖里。”沈晴说,“我父亲把她藏在那里,对外说她失踪了。后来父亲说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就把孟婆的尸体处理了。”

“怎么处理的?”

沈晴咬了咬嘴唇,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父亲把孟婆的尸体烧了。在西郊火葬场,他让一个姓朱的火化工帮他烧的。那个火化工欠父亲一个人情,答应帮忙。”

老朱。

所有的事情都串起来了。老朱帮阴先生烧了孟婆的尸体,所以他笔记本里才会记录那么多关于孟婆和阴先生的事。他一直在暗中关注这件事,或者说,他一直在等这件事重新浮出水面。

“你父亲现在在哪儿?”我问。

沈晴看着我,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波动,像是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我父亲就是阴婆婆。”

“什么?”赵刚没听明白。

“阴婆婆不是女人。”沈晴说,“阴婆婆是我父亲的外号。他年轻的时候在湘西凤凰山一带给人做白事,手法又准又狠,从不失手。当地人觉得他不像男人,像个老婆婆,就给他起了个外号叫阴婆婆。后来这个外号传开了,真名反而没人记得。”

我脑子里那个打了很久的结突然解开了。

父亲留下的纸条上说,去湘西凤凰山找一个叫阴婆婆的人。我以为阴婆婆是个老太太,没想到是我父亲的师兄,沈晴的父亲。

“你父亲现在在凤凰山?”

沈晴点头,“他一直在那里。二十年了,哪儿都没去。他说他在等一个人。”

“等谁?”

沈晴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赵刚都不耐烦了,清了清嗓子。

“等你。”沈晴说,“父亲说,罗文昌的儿子迟早会来找他。等罗盘找到他的时候,就是一切结束的时候。”

我的后背一阵阵发凉。

二十年前,我父亲和我母亲失踪了。我父亲的师兄阴先生躲到了凤凰山,说在等我。我父亲留下一本《阴符经》,让我去找阴先生。而阴先生的女儿沈晴,二十年后突然跑到派出所自首,说她杀了孟婆。

这一切都像是被人编排好的。每一个人都按照某种剧本在行动,而我也是这个剧本里的一个角色。

“沈晴,你为什么要现在来自首?”我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沈晴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很白,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我注意到她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的第二关节处有老茧,和孟婆手上的位置一模一样。

长期握笔写字的印记。

“因为我收到了父亲的信。”沈晴从裙子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我。

我展开那张纸,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和老殡仪馆三楼房门口那张纸条上的字一模一样。

“晴儿,罗盘已经拿到《阴符经》了。你去找他,把你知道的都告诉他。时候到了。”

“什么时候到了?”我问。

沈晴抬起头,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种我读得懂的情绪。

是恐惧。

“四冥。”她说,“第四跪要出现了。”

我猛地想起那张纸条上写的话——“三跪既成,当有第四跪。第四跪在何处?在来处。”

前三跪已经成了。阎罗、陈希、孟婆。第四跪在来处。

来处。

老殡仪馆。我父亲和母亲失踪的地方。我长大的地方。今天上午我们刚去过的地方。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一倒,砸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赵队,老殡仪馆!”

赵刚也站起来了,“什么意思?”

“第四跪在老殡仪馆!就是今天!”

赵刚脸色一变,转身就往外跑。我跟在后面,跑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沈晴。她还坐在那里,姿势没变,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你父亲除了让你来找我,还说了什么?”

沈晴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说了。

“他说,罗盘身边有一个人,不是人。”

我愣住了。

“谁?”我问。

但沈晴已经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赵刚在外面按喇叭,我最后看了沈晴一眼,转身跑了出去。

车子发动的时候,雨又开始下了。这次不是细细密密的雨丝,而是瓢泼大雨,雨刷开到最快也看不清前面的路。赵刚把油门踩得很深,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人高的水花。

“那个沈晴,你信她说的?”赵刚问。

“不全信,但有一部分肯定是真的。”

“哪部分?”

“第四跪。”我说,“不管她说的其他话是真是假,第四跪一定会出现。而且一定在老殡仪馆。”

赵刚没再问,把油门踩到底,车子在雨里像一条疯狗一样往前冲。

我坐在副驾驶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沈晴最后那句话。

罗盘身边有一个人,不是人。

谁?赵刚?不可能,赵刚跟了我三年,是我到省厅之后最好的搭档。周法医?技术员小李?还是其他什么人?

我的手不自觉地伸进口袋里,摸到那本《阴符经》的硬质封面。

这本书里,或许有答案。

但眼下最重要的是赶到老殡仪馆。如果第四跪真的在今天出现,那我们必须在它出现之前赶到。不是为了阻止它——沈晴说“时候到了”,说明这件事是挡不住的。而是为了亲眼看见,亲眼确认,这所有的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雨越下越大,天越来越暗。明明是下午两点,天却黑得像晚上。路两边的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枝叶拍打着车窗,啪啪作响。

从后视镜里,我看见后面远远地跟着一辆车。车灯在雨幕中忽明忽暗,像是一只眨动的眼睛。

那辆车从城南派出所就开始跟着我们了。

我没有告诉赵刚,因为我知道,那辆车里的人,就是沈晴说的那个“不是人”的东西。

它在跟着我。

它一直都在跟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