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葬场在城西郊区,紧挨着一条叫不出名字的小河。这里我小时候来过——那年父亲带我来送一个远房亲戚最后一程,我记得那天下着雨,门口的松柏被雨水打弯了腰。二十多年过去了,松柏还在,只是长得更高更密,把大半个院子罩在阴凉里。
我跟着赵刚到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但阳光照不进这片松柏林,院子里阴森森的。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口,穿着火葬场的工作服,脸色白得像纸。他看见警车,小跑着迎上来,腿肚子都在哆嗦。
“赵队长,是吧?”他的声音发颤,“我是这儿的值班主任,姓刘。你们可算来了,这事儿闹得,今早上五点发现的那会儿,我差点没背过气去。”
赵刚没跟他寒暄,“尸体在哪儿?”
“在二号焚化车间,我带你们去。”
刘主任在前面带路,步子走得很快,好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时,我看见走廊两侧的墙上挂满了锦旗——“服务周到”“送别亲人”“功德无量”,红底金字,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每面锦旗下方都钉着一块小铜牌,刻着逝者的名字和日期。我扫了一眼,最早的能追溯到上世纪八十年代。
二号焚化车间在走廊尽头,门前已经拉了警戒线。赵刚弯腰钻过去,我跟在后面,一进门就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栀子花香。
这次的味道更浓。浓得不像花香,更像是某种化学合成物,甜腻中带着刺鼻。
焚化炉是一台灰白色的金属机器,有一人多高,炉门大敞着,黑漆漆的炉膛像是张开的嘴。尸体就跪在炉门前大约一米远的地方,正对着炉膛,双手合十。
这是一具女尸,年纪大约六十岁上下。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布长袍,款式老旧,像是几十年前的老人装。尸体保存得比前两具都要完好得多,皮肤呈蜡黄色,紧绷在面部骨骼上,五官清晰可辨。
她的表情也是微笑的。但和前两具不同,她的微笑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不是安详,不是满足,更像是一种期盼——她好像在等着什么,等了很久,终于在死亡的那一刻等到了。
赵刚看了我一眼,“你注意到没有,这具尸体腐败的程度更轻。”
我点了点头。三具尸体,发现的时间顺序和腐败程度完全不成正比。如果按常理推断,阎罗那具应该是最新鲜的,但它呈现了高度干化的特征;陈希那具次之,但腐败程度反而最高;而这具刚刚发现的,腐败程度最轻,却应该是最早死亡的。
“法医什么时候到?”我问。
“已经在路上了。”赵刚说,“但我估计法医也看不出什么来。这案子的邪门程度,已经超出了法医学的范畴。”
我没接话,蹲下来仔细观察尸体。
她的双手十指交叉,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长年劳动的痕迹。手指上有几个老茧,位置在食指和中指的第二关节——这是长期握笔写字留下的印记。她的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戒指,戒面刻着一个极小的篆字,我凑近看了半天,认出来是个“罗”字。
我站起来,看向焚化炉。炉门内侧贴着一张黄色的符纸,上面的朱砂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但隐约能看出画的是个虎头,虎头下面写着一个复杂的字。
那个字我看着眼熟,仔细一想,认出是个“聻”字。
城隍庙街老楼的墙上写的是“聻”,这里贴的也是“聻”。这个字一直在出现。
“刘主任。”我叫了一声站在门口不敢进来的刘主任,“你们这里平时会在焚化炉上贴这种东西吗?”
刘主任探着脑袋往里看了一眼,脸色更难看了,“那个啊,那是老朱贴的。老朱是我们这儿的老职工,干了三十年火化工,前年退休了。他这个人比较迷信,每年大年三十都要在焚化炉上贴一张符,说是驱邪避祟,保佑炉子顺当。他退休之后,就没人贴了。这张符是旧的,贴了至少有两三年了。”
“那最近有没有人动过这个炉子?”
“最近一次用这个炉子是三天前,烧了一位老太太。烧完之后我亲自清理的炉膛,那时候炉门上的符还在,炉门前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刘主任的声音越说越小,“今天早上五点,值夜班的小王路过车间,听见里面有动静,推门一看,这具尸体就跪在这儿了。”
“什么动静?”赵刚问。
刘主任咽了口唾沫,“小王说,是敲打声。砰砰砰,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东西在敲炉门。”
“小王人呢?”
“吓着了,在宿舍躺着呢,我让人看着他的。”
赵刚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法医到了,我去接一下。”他转身走了出去。
车间里安静下来。我独自站在那具女尸面前,总觉得哪里不对。我绕着尸体走了一圈,在第三圈的时候,突然发现了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
女尸的左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她的手合十攥得太紧,那东西只露出了一个角,是一块褐色的布片,布纹很粗,像是麻布。我戴上手套,试图掰开她的手指,但尸僵程度很高,手指纹丝不动。
我仔细观察那个露出来的布角,发现上面绣着一个极小的图案,像是某种动物,但看不清楚。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把不锈钢镊子,小心翼翼地夹住布角,轻轻往外拉。
布片被拉出来一小截,我看见了图案的全貌——一只三足金蟾,口衔铜钱,周围绣着祥云。
金蟾在民间传说里是招财的,通常和“刘海戏金蟾”的故事有关。但金蟾出现在一个死者的手里,而且被攥得这么紧,这就不是招财那么简单了。
金蟾还有另一个含义——镇煞。
在湘西的巫文化里,金蟾被视为能够克制邪祟的灵物,常被用作墓葬中的镇物。父亲以前跟我讲过,有些赶尸人会在尸体身上放置金蟾图案的符布,目的是防止尸变。
我正盯着那块符布出神,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像是风穿过门缝,但我知道不是风,因为车间的门是关着的。
我猛地转过身,车间里空空荡荡,只有刘主任还站在门口,脸色煞白地看着我。
“你刚才听见什么了没有?”我问。
刘主任摇摇头,嘴唇哆嗦着,“没……没有啊,我没听见什么。”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他的眼神躲闪,不敢和我对视。他在撒谎。
“刘主任。”我走过去,离他很近,近到能看见他额头上渗出的冷汗。“你知道些什么,对吧?”
刘主任的目光四处乱飘,最后落在了那具女尸身上。他突然就哭了,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种压抑了很久之后崩溃的、无声的流泪。
“我认识她。”他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她姓孟,孟婆。二十年前,她在我们这里烧过一个人。”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她烧的是谁?”
“我不知道名字。”刘主任抹了一把眼泪,“但我记得那具尸体,因为太邪门了。那具尸体送来的时候,全身是干的,不是那种正常的干尸,更像是被抽干了水分,放在太阳底下晒了几个月的腊肉。火化的时候出了怪事——炉温烧到一千多度,那具尸体就是烧不化,在炉膛里滚来滚去,整整烧了六个小时才烧干净。”
“那是哪一年?”
“二〇〇三年,夏天。”
二十年前。孟婆失踪的那一年。她在火葬场烧了一具烧不化的尸体,然后自己失踪了。
“后来呢?孟婆后来去哪了?”
刘主任摇摇头,“不知道。她烧完那具尸体之后,第二天就没来上班。我们联系不上她,报了警,警察找了一段时间,没找到,就列为失踪人口了。”
“她是你们这里的职工?”
“不是职工,是外聘的顾问。”刘主任说,“她是个入殓师,手艺特别好,专门处理那些棘手的遗体。我们这儿遇到难办的情况,就请她来帮忙。”
入殓师。和我父亲一样的职业。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那个‘罗’字的银戒指,你有印象吗?”
刘主任愣了一下,凑近看了看女尸手上的戒指,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奇怪,“这个戒指……是老朱的。”
“哪个老朱?”
“就是刚才说的贴符的老朱,干了一辈子火化工,前年退休的那个。”刘主任说,“老朱手上戴着一个一模一样的银戒指,戒面刻着一个‘罗’字。他说是祖传的,从清朝传下来的。”
赵刚这时候带着法医回来了。法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林,在省厅干了十五年,什么样的尸体都见过,但进了这个车间之后,她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这不对。”林法医只看了一眼就说,“这具尸体没有出现任何腐败的迹象,但根据皮肤的脱水程度和关节的僵化状态,死亡时间至少在三到五年以上。这是矛盾的。”
“三到五年?”赵刚皱起眉头,“那为什么以前没人发现?”
“因为以前她不在这里。”林法医说,“这具尸体是从别的地方搬来的。你们看她的膝盖——跪姿形成的压痕不是新的,至少形成了一年以上的时间。也就是说,她已经跪了一年多了,只是最近才被搬到这里。”
我仔细看了看尸体的膝盖处,长袍的布料确实有明显的磨损痕迹,颜色也比其他部位浅。那是一种长期跪压才会形成的布料老化。
如果林法医的判断是对的,那这具女尸至少已经跪了一年多。这一年多里,她跪在什么地方?是谁把她搬到了火葬场?搬她的人是怎么避过所有监控的?
火葬场的监控录像很快被调了出来。
赵刚和我坐在监控室里,一帧一帧地看昨晚的画面。监控室的值班员是个年轻小伙子,姓王,就是昨晚听见敲打声的那个。他坐在角落里,裹着一条毯子,手一直在抖。
“小王。”赵刚叫他,“昨晚你听见声音的时候大概是几点?”
“大概……大概凌晨两点四十。”小王的声音很虚,“我当时在监控室打盹,听见车间那边传来砰砰砰的声音,很闷,像是有人在敲铁门。我以为是哪个同事在搞什么,就拿着手电过去看了。”
“你过去的时候看见什么了?”
“什么都没看见。”小王说,“车间的门是锁着的,我用钥匙开的门。推门进去,车间里黑的,我打着手电照了一圈,什么都没有。然后我走到焚化炉那边,就看见她了。”
“她是突然出现的?”
“对,我来的时候明明没有的,我打着手电照过那个位置,什么都没有。”小王说着说着声音带上了哭腔,“她就那么凭空冒出来的。”
我盯着监控屏幕。画面是黑白的,画质很差,但勉强能看清楚车间的入口和焚化炉的大致位置。
从晚上十点开始,以八倍速播放。一直到凌晨一点,画面里什么都没有。一点十五分,画面突然闪了一下——不是雪花,是那种被什么东西遮挡了镜头的闪动,持续时间不到半秒。
“这里。”我按下暂停,倒回去,慢速播放。
一点十五分十二秒,画面闪了一下。再慢放,我看见了——是一只手的轮廓,遮住了摄像头大约两帧的时间。那只手的五指张开,指纹清晰可见,指甲很长,呈现出不正常的青黑色。
“这是人的手吗?”赵刚凑近屏幕看了看,“指甲怎么是这个颜色?”
我没有回答,继续慢放后面的画面。一点十五分十五秒,也就是那只手离开摄像头之后三秒,画面里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
人影出现在车间门口,距离摄像头大约十五米,但监控的角度只能拍到人的下半身。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衫,下摆很长,几乎拖到地面。他站了几秒钟,然后走进了车间。
监控拍不到车间内部,只能拍到门口。但从那个人的姿态来看,他走进车间的时候,脚步极轻,轻得像是在飘。
一点二十分,车间里传出了声音。监控的收音效果很差,只能勉强听出是金属碰撞的闷响,持续了大约半分钟,然后停了。
一点四十分,那个人影从车间里走了出来。
这一次他走得很慢,而且手里多了什么东西。监控的角度太偏,看不清他手里是什么,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影子。他走到车间门口,停下来,转身朝车间里面看了一眼,然后消失在了画面里。
两分钟后,小王出现在画面里,拿着手电走进了车间。
“把那个人影放大。”我对监控室的技术员说。
技术员操作了几下,画面上出现了一个放大的、极度模糊的轮廓。像素太低了,只能勉强分辨出那个人的身高大约在一米七五左右,体型偏瘦,穿着一件深色长衫。
“把画面再往前倒,看看这个人是从哪儿来的。”
技术员把时间轴往前拖了一个小时,从头开始看。从晚上九点到凌晨一点十五分,车间的门口一个人都没有。
这个人不是从外面走进来的。他是凭空出现在车间门口的。
赵刚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把这段视频拷贝一份,送到省厅技术处去分析。”
我从监控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但火葬场上空压着一层厚厚的乌云,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我站在院子里点了根烟,深吸了一口,脑子里全是刚才看到的画面。
那个凭空出现的人影,那个青黑色的指甲,还有刘主任说的那些话——烧不化的尸体,失踪的孟婆,老朱的祖传戒指。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
我回到车间门口,林法医正在做现场记录。我叫住她,“林姐,你能不能检查一下这具女尸的手指指甲?”
林法医看了看女尸的手,皱起眉头,“指甲怎么了?”
“我想知道,指甲里的青黑色是死后形成的,还是生前的特征。”
林法医蹲下去仔细看了看,用棉签擦了擦指甲表面,“这不是死后形成的,这是色素沉积,生前就有。你看这个分布,是均匀的,贯穿整个指甲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