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人在药王谷又盘桓了数日。
风晴雪与襄铃每日最按捺不住,总爱往后山跑,或是去寻觅珍稀药材,或是摘那山边酸甜的野果解馋。
方璋看着日渐“贫瘠”的药圃,故作夸张地捶着腰哀嚎:“哎呦喂,我这好不容易种活的药材,快被你们俩给摘得见底喽!”
话虽如此,他脸上却不见半分恼怒,反而透着一股长辈对晚辈的宠溺。
自从那日销毁朝雾花,药王谷便广发讯息:凡有医者或百姓需用药材,尽可来此采摘。告示一出,几日下来,谷门口早已挤满了人。
风晴雪晃了晃手中鼓鼓囊囊的乾坤袋,眼里闪着狡黠的光,轻声道:“方璋前辈,这些药材,我可就全部拿走啦。”
方璋摆摆手,故作不耐烦却带着笑意:“拿去拿去,我谷里多的是,尽管拿。”
旁侧,方慕瑶正细心地替方慕怀拢了拢包裹的边角,神色间满是不舍:“你这一走,也不知何时能回,外面世道不太平,万事都要当心。”
方慕怀拍了拍胸脯,满是底气“放心吧师姐,有屠苏他们在,我不会有事的。”
她笑着拍了一下他的头“都多大人了,还需要别人保护,你可给我记住啊,要好好护着襄铃妹妹。”
方慕瑶是打心底的喜欢襄铃,若是她能与方慕怀凑成一对,她指不定有多开心。
话落,方慕瑶走到襄铃身边,轻握她的手“襄铃妹妹,你也要多加保重,慕怀从小就顽皮,若是他欺负你,尽管说,我帮你教训他。”
襄铃笑着答“好呀慕瑶姐姐,你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事不宜迟,我们先赶路吧。”红玉在一旁提醒道,此去幽州,看望青灵他们,路途不远,两天便能到达。
五人转身离去,方慕怀转过头边走边道“师父师姐,不用送了!你们照顾好自己啊!”
二人站在原地,默默目送着他们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山道尽头。
刚一踏入幽州地界,迎面便见一个小仆急匆匆地狂奔而来,神色慌张。风晴雪认得他,是青衣阁柳安瑶身边的伙计小林。
“小林?出什么事了,这般急急忙忙?”
小林见了熟人,更是顾不得喘息,声音都带着颤音:“晴雪姑娘!我正要去找你,掌柜的说让我给您带话,让你速回幽州,阿宝身上出现了黑纹,不知怎么的就开始发狂,见人就咬,我们已经将他控制住了,你快去看看吧!”
风晴雪眉头瞬间紧锁,心头莫名一紧,阿宝是她与苏苏一同救下的孩子,此刻听闻此讯,她脸色微白:“快,带我们过去!”
小林不敢耽搁,领着众人快步往青衣阁而去。
“晴雪!你可算来了!”柳安瑶早已在门口焦急等候,见她归来,连忙快步上前紧握住她的手,脚步匆匆地往内室走。
“安瑶,阿宝如何了?”风晴雪焦灼询问。
“你将阿宝带回来时他还好好的,可过了一个月之后,他的瞳孔渐渐发绿,什么东西也不吃,当时我以为是生病了就叫郎中来看,给他开了几服药喝下后便又好了,但三日前,他的症状越来越严重,近乎发狂,见了人就咬,我也不敢叫郎中给他瞧,便让小林去寻你,晴雪,他该不会是中了什么毒吧?”
风晴雪与百里屠苏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神色瞬间凝重交加。那黑纹与发狂的征兆,他们心照不宣,却不愿相信,眉头越皱越紧。
柳安瑶猛地推开房门。
屋内,阿宝被绳索缚住手脚靠在柱上,双眼瞳孔呈诡异的碧绿色,嘴巴大张,喉间发出低沉的嘶吼,脖子上的黑纹正隐隐蔓延,正毫无章法地试图挣脱。
百里屠苏上前一步,蹲下身子,试图唤回他残存的理智,声音沉哑:“阿宝,我们回来了,快醒醒!”
阿宝见了生人,情绪瞬间失控,拼命扭动着身子想挣脱,目光死死盯住众人的颈侧,露出尖利的牙齿,似是要扑上来撕咬。
风晴雪见状,不忍见他如此痛苦,指尖凝起一道灵力,轻轻将他打晕。阿宝瞬间安静,昏死过去。
她颤抖着抬手,搭上阿宝的手腕,指尖触到那紊乱急促的脉象时,心脏骤然紧缩,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
“是……蛊毒,已经侵入心脉,没救了。”
“蛊毒?!晴雪,你确定?”红玉连忙上前细看,注视着那触目惊心的黑纹,与古籍中所记载的蛊毒症状分毫不差。
风晴雪没有说话,缓缓站起身,低垂的眼帘被泪水瞬间浸湿,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无声滑落。
百里屠苏看着她难过的模样,心如刀绞,当即抬手就要施术驱毒,却被风晴雪轻轻拦住。
“没用的,苏苏。”她声音凄软,“他还小,我不能让他再承受这种非人般的折磨,趁现在他还没彻底发狂,把他……杀了吧。”
“晴雪姐,就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襄铃看着眼前这个还不及自己腰高的孩子,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哽咽。
“早在我救他时,他便已经中了蛊毒,他脖子上的伤口我以为只是普通虫子咬的,便没有在意,阿宝已经被折磨很久了,不能让他被活活疼死,他才六岁啊……”
他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这人间烟火,没来得及走出这方寸之地。
百里屠苏鼻尖一酸,忽而想起那日在客栈,他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与朝雾花如出一辙的奇异香气,心中顿时翻涌着无尽的懊恼与自责。
“都怪我,那日我便觉奇怪,若是我能早察觉一步,阿宝也不至于……”
风晴雪摇了摇头,缓缓闭上双眼,细细想来。
“那时我们遇见他时,阿宝的伤口已经过了三个时辰,就算涂上解药,也没有用。”
但阿宝却硬生生的扛了好几个月,这到底是什么毅力迫使他如此?
百里屠苏俯身,小心翼翼地将阿宝抱起,轻轻放在床榻之上。
屋内一片死寂,不知沉寂了多久,床榻上的小人儿终于发出细碎又痛苦的呢喃,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一年前他们初见阿宝时,他并非天生不会言语,只是自幼孤苦无依,从没人在身边教他开口说话,长久无人交流,才渐渐失了言语的能力。
如今虽在安瑶的照顾下慢慢学会了说话,可吐字依旧磕磕绊绊,远不如寻常孩童利落。
“好……好痛……”
他睁开眼,一眼便看到守在床前的百里屠苏与风晴雪,原本苍白的小脸上,瞬间漾起一抹纯粹的欢喜,声音虚弱却带着期盼。
“大哥哥,晴雪姐姐,你们……你们终于回来了?”
“阿宝终于等到你们了……”
阿宝环顾四周,瞧见众人眼底都泛着红,眼眶酸涩,心里瞬间明白了几分,小手紧紧攥着被褥,小声问道:“大哥哥……阿宝是不是,快要死了?”
百里屠苏望着他清澈又懵懂的眼眸,心头猛地一涩,根本不忍直视,他缓缓伸出手,轻轻握住他冰凉的小手,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连自己都骗不过的劝慰。
“阿宝别怕,我们……我们会想办法救你。”
“大哥哥,我都知道的。”阿宝轻轻摇了摇头,小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只有满满的不舍,“阿宝不怕死,阿宝只是怕,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他转头看向风晴雪,小嘴唇微微颤抖,声音带着哭腔,却又格外懂事。
“晴雪姐姐,你杀了我吧,阿宝不想再受这份折磨了,浑身都疼,疼得受不了……我还,我还差点伤到别人,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话音未落,阿宝的脑袋骤然传来一阵剧烈的胀痛,原本澄澈的眼眸,猝不及防地泛起诡异的绿光,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挣扎扭动,脖颈间的黑纹也顺着肌肤,一点点往脸颊蔓延,模样看着格外揪心。
“啊!好疼!”
风晴雪与百里屠苏立刻上前,轻轻按住他不断挣扎的小身子,生怕他伤到自己,两人眼底满是揪心与不忍,却又束手无策。
红玉在一旁看得心急,当即出声惊呼:“不好!他马上就要彻底发狂了!”
眼见百里屠苏和风晴雪满心不忍,根本下不了手,红玉心知不能再拖,与其让这孩子被蛊毒折磨得失去心智、受尽痛苦,不如早给他一场解脱。
她眼底掠过一抹决绝,掌心凝聚起淡淡的赤色法术,没有丝毫犹豫,径直朝着阿宝的命门落去。
一瞬之间,床榻上的挣扎戛然而止。
阿宝涣散的目光慢慢聚焦,最后看了看眼前的百里屠苏与风晴雪,像是要把两人的模样深深刻进心底,随即又转向眉头紧蹙的红玉,小脸上扯出一抹虚弱的笑意,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像是在说:谢谢姐姐……
话音未落,他便彻底没了气息,终于摆脱了所有折磨。
风晴雪指尖微微颤抖,轻轻覆上阿宝圆睁的双眼,帮他阖上眼帘,滚烫的泪珠再也忍不住,一颗颗滑落,砸在床沿上,碎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