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屠苏草

昆仑山。

　　五人并没有去天墉城，而是直接到了昆仑山，紫胤真人自九百年前蓬莱一战之后，便在昆仑隐居，不问世事，走的时候满是遗憾，未能在见百里屠苏最后一眼。

　　刚踏入昆仑山，仙气缭绕，灵气十足，连作为凡人的方慕怀身心都舒畅了许多。

　　百里屠苏一眼便看见了种在房屋前方的一大片紫色的植物，眼前一滞，缓缓的走上前，伸出手缓缓的抚摸那紫色的叶子。

　　红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静静立在他身侧，轻声开口：“这是主人当年从南疆带回的屠苏草，自你离去之后，他便亲手悉心栽培，日夜照料，权作……睹物思人罢了。”

　　方慕怀蹲下身，注视着一大片的屠苏草，抬手摸了摸下巴：“屠苏草，屠苏酒……百里…屠苏，辟邪，除秽，平安……对了木头脸，你的名字是你师尊给你取的吗？”

　　第一次见你，南疆屠苏草满山遍野，今日拜入师门，便是新生。

　　从今往后，你叫百里屠苏。

　　屠绝鬼气，苏醒人魂。

　　愿你不再受焚寂鬼煞所困，往事不必再想，不必再提。

　　百里屠苏缓缓点头，声音微哑：“嗯。师尊初见我时，南疆正是屠苏草漫山遍野的模样，这名讳，是盼我挣脱焚寂煞气桎梏。”

　　方慕怀站起身，悠悠叹道：“这屠苏草可酿制成酒，便是古来有名的屠苏酒，饮之可辟邪防病，求的是一世平安顺遂，你师尊这般用心，自始至终，都是盼你平平安安。”

　　话落，方慕怀心中起了个心思，搓着手凑到红玉身边，低声道“红玉姐，要不要我们采点回去酿些屠苏酒喝喝，我还没喝过呢。”

　　襄铃一听，猛的站起身，揪着方慕怀的耳朵，教训道“好你个呆瓜！尽敢打这主意，看我不把你也酿成酒喝喝，取名叫呆瓜酒好了！”

　　红玉与风晴雪听了，忍不住轻笑出声，风晴雪脑中闪过“呆瓜酒”的模样，连忙摇了摇头，满脸都是抗拒，显然觉得若是喝了，当真要变成呆瓜了。

　　百里屠苏看着风晴雪这副嫌弃又娇憨的模样，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笑意，站起身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指尖的触感温软。

　　风晴雪脸颊微热，抬手拍开他的手，揉了揉被捏过的地方，瞪着一双眼凶巴巴地看向他，无声地嗔怪着。

　　方慕怀被襄铃揪的生疼，连忙道歉“小铃铛小铃铛，我只是开个玩笑，别当真啊！”

　　襄铃放开了他，双手抱胸冷哼一声，方慕怀见状连连讨好。

　　昆仑山终年清冷，此间居所向来只有紫胤真人与红玉居住，平日里自有天墉城弟子定时上山清扫打理，殿宇屋舍处处一尘不染。

　　风晴雪从半山腰那边采了些野花，抓在手中闻了闻，很清香，红玉将他们带向紫胤安葬的地方。

　　紫胤被安葬在一棵银杏树前，墓碑上写着“紫胤真人之墓”

　　百里屠苏上前，缓缓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冰冷的墓碑，小心翼翼拂去上面散落的银杏叶，心头满是酸涩，喉间哽咽。

　　“师尊……屠苏来看你了。”

　　一语毕，他缓缓俯身，衣摆拂过地面，郑重地叩了三个响头。

　　一阵山风徐徐吹过，满树金黄银杏叶纷纷扬扬飘落，几片落在他肩头，温柔得像是故人穿越岁月，最后的轻抚与安抚。

　　风晴雪捧着鲜花上前，轻轻放到墓碑前：“紫胤前辈，我跟苏苏一起回来看你了，五百年前，我曾答应过你，一定会将苏苏带回来见你，如今……也算是还愿了。”

　　思绪飘回五百年前，那一日，她也曾独自踏上昆仑山。彼时紫胤真人正立在这棵银杏树下，望着远方云海，背影孤寂。

　　“晴雪，你来了。”

　　他缓缓转身，看向历经岁月、早已褪去灵动，只剩沉稳与沧桑的风晴雪，只一眼，便看穿了她心底深埋的执念与苦楚。

　　他轻轻长叹，语气带着几分劝诫：“执念过深，并非好事，长此以往，终会堕入魔道。已故之人，何必这般苦苦执着。”

　　风晴雪唇角勾起一抹涩然，直视着他，轻声道：“紫胤前辈，您又何尝不是如此。”

　　紫胤真人默然无言，良久才开口：“往后若有难处，可来昆仑山寻我，屠苏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莫要，走上那不归路。”

　　风晴雪顿了顿，声音低哑“我知道，我先走了，紫胤前辈，告辞。”

　　而后她转身，走了一步后又停了下来：“您放心，我一定带苏苏回来。”

　　紫胤真人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恍惚间，竟与当年那个背负煞气、孤身前行的少年重合。

　　他转头看向屋前那片繁茂的屠苏草，低声喃喃：“屠苏，晴雪这丫头，倒是越来越像你了。”

　　唯有山间风声呼啸，回应着他满心的思念与遗憾。

　　风晴雪对着墓碑深深鞠了三躬，而后退至百里屠苏身侧，静静相伴，不言一语。

　　红玉上前，与百里屠苏并排跪在一处，磕了一个响头，什么都没说，就那么静静的看着。

　　一旁的阿翔振翅盘旋，发出一声低沉悲鸣，忽而飞至银杏树干前，用力啄着树皮，不多时，一截泛黄的信纸从缝隙中露了出来。

　　百里屠苏心头一动，上前轻轻扒开松动的树皮，小心翼翼将那封尘封许久的信取了出来，缓缓展开。

　　屠苏亲启：

　　当你展读此信，为师已驾鹤西去。

　　不必悲恸，生死有命，尘缘终有了断之时。回首过往，自你拜入师门，为师见你眉宇藏锋，心性坚韧，既喜你有侠骨，亦忧你因执念伤身。你身负煞气，一生困于宿命拉扯，为师未能尽护徒之责，始终是心中憾事。

　　那时你尚是眉眼清澈的少年，不知世间风霜。可命运偏要折磨，你携煞气入世，历经离别、背叛与煎熬，尝尽旁人未有的苦楚。多希望能替你挡去一劫，让你如寻常少年般，享人间烟火，守寻常情谊。

　　你一生重情，为友赴险，为义舍身，这份赤诚，是你身为侠者的底色，却也成了束缚你的枷锁。为师从未后悔教你“道”，却也盼你能懂，所谓侠义，从不是非要以命相搏，护得心中所念，守得一方安宁，亦是正道。

　　煞气虽凶，亦可制，切莫因一时执念任其反噬，保重自身，才是立身之本。

　　晴雪那孩子，心性纯良，对你一片痴心，你若有心，便好好待她。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若能得相守，便惜眼前人。

　　你这一生，活得热烈，活得坦荡，即便前路多艰，也从未负心、负义，足矣。

　　我这一生，独来独往，唯憾未能再见你一面，看你得偿所愿。但信你自有天命，纵使前路忐忑，亦能披荆斩棘，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愿你往后，无煞气侵体，无宿命缠扰，有良人相伴，有山河可游。

　　勿念，勿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