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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深夜

我的苏州女友

周师傅说完那句话就去忙了,我站在原地,脸上的笑还没收干净,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江梦瑶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音里有风:“林枫,我刚才在电梯里想了想,客厅的背景墙,木质的感觉还是要,但你能不能把那个格栅的间距调大一点?我现在觉得太密了,看着有点闷。”

  我听完,按着语音键回了一句:“行,我现在跟让师傅说一下。”

  她又回了一条:“好,辛苦了。”

  我收了手机,抬头看见周师傅正蹲在墙角弹线,墨斗拉出一条笔直的黑线,啪的一声弹在水泥地面上。灰尘扬起来,在光线里慢慢飘散。

  “周师傅,”我叫了他一声,“客厅背景墙的格栅间距,到时候做密一点还是疏一点?”

  他抬起头,手里还捏着墨斗的线:“图纸上标的五公分。”

  “改成八公分,业主的意思。”

  “行。”他点了点头,在图纸上拿铅笔记了一下。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陈叔打了个电话过来,问玲珑湾的进度。我站在阳台上,一边看着金鸡湖一边跟他汇报。陈叔听完嗯了一声,沉默了两秒,忽然说:“赵磊今天没来上班。”

  我愣了一下:“他请假了?”

  “没请,电话也不接。”陈叔的语气不轻不重,“你跟他熟,下了班去看看怎么回事。”

  “知道了,陈叔。”

  挂了电话,我心里有点不踏实。赵磊昨天在工位上还跟我说“下周见”来着,看着挺正常的,除了脸上的伤。我翻出他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好几声,没人接。又拨了一遍,这次响了两声就被挂掉了。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回到屋里继续盯着工人干活。

  五点半收工。工人们收拾工具准备撤,我跟周师傅交代了明天的活,然后打车去了赵磊家。

  赵磊住在吴中区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楼道里黑漆漆的,声控灯坏了一半,拍了两下手才亮了一盏。到了门口,我敲了敲门,没动静。又敲了几下,里面传来拖鞋踢踢踏踏的声音。

  门开了一条缝,赵磊探出半个脑袋。屋里没开灯,他的脸在暗处看不太清楚,但那双眼睛红红的。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哑得不像样。

  “陈叔说你没上班,电话也不接,让我来看看。”我站在门口,没往里进,“你怎么了?”

  他沉默了几秒,把门拉开了。

  屋里乱七八糟的。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和啤酒罐,沙发上扔着几件换下来的衣服,地上还有摔碎的杯子碎片,用扫帚拢成了一堆但没倒。窗帘拉着,屋里闷得很,空气里全是烟味。

  赵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光着脚,脸上的伤比昨天更重了。颧骨那块青紫了一大片,嘴角裂了一道口子,结了黑色的血痂。他走到沙发前坐下来,从茶几上摸了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她回娘家了。”他说。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没说话。

  “昨天又吵了一架,”赵磊夹着烟的手微微发抖,“吵到最后她说不想过了,收拾东西就走了。我拦了一下,她拿包砸我,砸完就走了。我追下去,她已经上车了。”

  他吸了口烟,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昏暗的光线里散开。

  “晚上我给她打电话,打了好几个,第一个接了,说了一句‘别打了’,然后就关机了。今天又打,打不通。”他顿了一下,声音更哑了,“她妈接了一个,说让她冷静几天,让我别去打扰。”

  “你们之前吵过这么凶的吗?”我问。

  “没有。”赵磊摇了摇头,“以前也吵,但没到回娘家的地步。这次不一样,她是真的想走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赵磊的老婆我见过两次,一次是他们结婚的时候,一次是公司聚餐她来了。长得挺好看的一个人,说话也客客气气的,跟赵磊吵架的样子我完全想象不出来。

  赵磊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他的手还是在抖。

  “林枫,”他忽然说,“你说我是不是真的没出息?”

  “你不是没出息,”我说,“你只是还没到出头的时候。”

  “五年了,”他苦笑了一下,“五年还没出头,那就是没出息。”他深吸了一口烟,“我跟她说想开工作室,她觉得我是瞎折腾。她说我们连房子首付都没攒够,你开什么工作室?你拿什么开?你拿什么养家?”

  我没接话。

  “她说的也没错。”赵磊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我现在一个月到手也就万把块,她工资比我高,在这个家她才是顶梁柱。我一个男人,靠老婆养着,还有什么脸跟她吵架?”

  “你不是靠她养着,”我说,“你也挣钱了。”

  “那点钱够干什么的?”他偏过头看着我,“够还房贷吗?够养孩子吗?我连孩子都不敢要,你说我算什么男人?”

  我被他问住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小孩在楼下喊叫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模模糊糊的。

  “陈叔那边,”我开口说,“他说你没请假也没接电话,挺担心的。你明天去不去上班?”

  赵磊没回答,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亮了又暗了,没有消息。

  “去吧。”他最后说,“总不能因为这事把工作也丢了。”

  我站起来,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有事给我打电话,别一个人扛着。”

  他点了点头,没站起来送我。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叫住我:“林枫。”

  “嗯?”

  “你别学我。”他说,“对人家姑娘好点,别像我似的,把日子过成这样。”

  我没说话,拉开门出去了。

  下楼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又坏了,我摸黑一层一层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出了小区,天已经快黑了。我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江梦瑶发了条消息过来,是一个多小时前的,我忙着看赵磊的事没注意。

  “今天去看房子的时候,发现你其实挺细心的。那些水电点位的标注,周师傅不看图纸的时候都在问你,你全记住了。”

  我想了想,回了一条:“干这行的,记不住要出事的。”

  她很快回了:“那你还记得我那天穿的什么颜色的鞋子吗?”

  我愣了一下,努力回想。那天她穿的是那双白色的运动鞋,鞋带是浅灰色的,我量阳台尺寸的时候低头看见过。

  “白色运动鞋,灰色鞋带。”我回了过去。

  隔了几秒,她发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猫瞪大了眼睛,配文是“???”

  然后又发了一条:“你还真记得。”

  “职业习惯。”我打完这行字,又觉得这个回答太冷硬了,删掉了,重新打了一条:“也不是什么都能记住,恰好记住了这个。”

  发完觉得更奇怪了。

  她回了一个字:“哦。”

  我盯着那个“哦”看了几秒,不知道该怎么接了。正准备把手机收起来,她又发了一条:“那你记性挺好的。晚安。”

  “晚安。”

  我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街对面的理发店还亮着灯,旋转灯柱慢悠悠地转着。一个中年男人推门出来,头发刚剪完,脖子上还挂着碎发,边走边拍。

  抽完烟,我抬手拦了辆出租车。

  回到出租屋,开门进屋,没开灯。换了鞋,走到沙发前坐下来,把手机扔在茶几上。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一条,落在茶几上,刚好照到手机屏幕上。

  屏幕又亮了一下。

  我拿起来一看,是赵磊发的:“刚才忘了说,那个女业主的事,你别因为我的话有压力。我就是自己日子过不好了,嘴贱多说了两句。该咋样咋样,别被我影响了。”

  我回了个“知道了”,把手机放下。

  洗了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赵磊坐在昏暗的客厅里说“我算什么男人”的样子,一会儿是江梦瑶站在落地窗前说“会不会太冷清了”的样子。两件事搅在一起,像两条拧着的绳子,越拧越紧。

  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快十二点了。

  手机还没放下,又震了一下。

  江梦瑶:“睡不着。”

  我愣了一下。

  “怎么了?”我回。

  “不知道。就是睡不着。”

  “数羊。”

  “数了,数到三百多只了,越来越清醒。”

  我看着这条消息,忍不住笑了一下。她平时说话总是淡淡的,冷冰冰的,没想到半夜睡不着的时候,语气会变得不一样,有点像小孩。

  “那你在想什么?”我问。

  隔了一会儿,她回了:“想很多事。装修的事,学校的事,我爸妈的事。”

  又隔了几秒,又发了一条:“还有你的事。”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心跳快了一拍。

  “我的什么事?”我问。

  “就……你今天说的那句话。你说你一个人在苏州三年,什么都自己扛,慢慢就习惯了。我后来一直在想这句话。”

  “想到什么了?”

  “想到你可能比我更不容易。我好歹还有一套房子,还有爸妈给的生活费。你当初来苏州的时候,身上就三千块钱。”

  “都过去了。”我打完这行字,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而且也没那么惨,就是普通日子,一天一天过下来的。”

  “嗯。”她回了一个字。

  然后又发了一条:“林枫,你说人为什么要找另一个人?我是说……谈恋爱,结婚,这些。”

  这个问题太大了,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想了半天,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好几次。

  “可能是因为一个人扛久了,也想有人帮忙分担一下吧。”我最后回了这么一句。

  她没有立刻回。

  我等了一会儿,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快十二点半的时候,她终于回了。

  “可能是吧。”

  “睡吧,明天还要上课。”

  “嗯。你也早点睡。”

  “好。”

  “晚安。”

  “晚安。”

  这次是真的结束了。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束光。

  过了不知多久,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拿,眯着眼睛看了一眼。

  江梦瑶:“林枫,谢谢你今天来看房子。其实我不是去看进度的。”

  这条消息发完,她很快又发了一条:“算了,当我没说。睡吧。”

  我盯着这两条消息,脑子一下子清醒了。

  “你什么意思?”我问。

  她没回。

  等了几分钟,还是没回。

  我又发了一条:“江梦瑶?”

  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我把手机攥在手里,心跳得很快。窗外有风吹过,吹得窗帘轻轻动了一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终于又震了。

  “就是想说,谢谢你。不是因为看房子的事,是因为你来了,那个房子就不只是灰扑扑的水泥壳子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那我以后多去。”我回。

  “嗯。”

  “现在可以睡了吗?”

  “可以了。晚安,林枫。”

  “晚安,江梦瑶。”

  这次是真的没有消息了。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心跳还是有点快,但脸上不自觉地浮起一个笑。

  这一夜睡得比前几天都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