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悟不接灵异委托。
这是他亲口说的。
说这话的时候他正坐在我的办公桌上,两条长腿交叠搭在窗台,墨镜推到额头上方,露出一双蓝得不太讲道理的眼睛。他手里捏着我刚给他泡的咖啡——速溶的,超市打折时囤的那种——喝了一口,皱了皱眉,但没放下杯子。
“听好了,”他用杯底点了点我的方向,“我平时处理的都是什么?特级咒灵。诅咒师。人类灭绝级别的危机。而你——”
他指了指我桌上那沓委托书。
最上面一张写着:帮找走失三天的三花猫,酬金五千日元。
“你让我去找猫?”
“猫也是生命。”我说。
“猫是生命没错,但你知道我出场费多少吗?”他把墨镜拉下来,隔着镜片看我,“上次咒术总监请我出手,开价是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
我没看懂那个手势代表几个零,但我知道肯定很多。
“所以你不接?”
“不接。”他把咖啡喝完,把杯子放回桌上,“除非——”
“除非什么?”
他站起来,弯腰凑近我,近到我能看清他睫毛是白色的。然后他伸手,从我桌上的糖罐里拿了一颗草莓糖,剥开糖纸扔进嘴里,直起身,往门口走。
“除非你求我。”
他把糖咬得嘎嘣响,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再见啦,事务所的小老板。”
他没有回头。
但我知道他在笑。
那天下午我接到一个电话。
委托人是个中年男人,声音发颤,说家里出了怪事。每晚凌晨三点,天花板里会传来弹珠滚落的声音——哒、哒哒、哒,滚过去,又滚回来。他去阁楼查过,什么都没有。找过物业,物业说楼上没人住。请过神官,神官看了一眼就走了,说这活儿接不了。
“您能来看看吗?”他在电话里问。
我去看了。
什么都没发现。
第二次去,带了设备。红外测温、电磁场检测、录音录像,我就不信了。但全套流程走完,数据一切正常。弹珠声还是在凌晨三点准时响起。
第三次去,委托人已经瘦了一圈,眼眶凹陷,说声音从天花板移到墙壁里了。他贴着客厅的墙站着,让我听——我什么都没听到。但他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它越来越近了,”他说,“它在找我。”
第四次,他没打电话,直接冲进我的事务所。领带歪了,头发乱了,衬衫扣子系错了一颗。
“床底下。”他说。
“什么?”
“它在床底下。昨天晚上,就在我床底下。弹珠滚过去,碰到床板,又滚回来。”他抓住我的手臂,“我往床底下看了——什么都没有。但是声音就在那里。”
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备注为“紧急情况勿打否则会后悔”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了。
“喂?哪位?”那头的声音懒洋洋的,背景音里隐约有游戏机的声音,“如果是推销的话我挂了,如果是咒术界那群老头子的话我已经死了——”
“五条先生,是我。”
那头顿了一下。
游戏机的声音停了。
“……哦,你啊。”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从什么地方坐起来。我脑子里莫名浮现出他窝在沙发里的样子,腿搭在扶手上,墨镜推到头顶,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
“怎么了,又遇到搞不定的东西了?”
“这次的有点奇怪。”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上上次也是。上上上次——”
“这次真的奇怪。”
电话那头安静了。
不是那种“让我想想”的安静,是另一种。像是他在决定什么事情。
然后他笑了。
很轻的一声,气息擦过话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尾音。
“地址发我。”
我听到他站起来的声音,脚步声,拿钥匙的声音。然后是门被拉开又被关上的声音。
“话说回来——”他的声音混进风里,大概是在走路,“你为什么每次都等到实在搞不定了才找我?把我当底牌?”
我没说话。
他也没追问。
脚步声停了。大概是站在路边等车。
风吹过话筒,带起一阵白噪音。在白噪音的末尾,他的声音忽然沉下来,用那种让人分不清是玩笑还是认真的语调说了一句——
“也行。当你的底牌,总比当别人的王牌有意思。”
电话挂断了。
我盯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看了三秒。
委托人还抓着我的手臂,小心翼翼地问:“您找的人是……”
“不认识。”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那您刚才说‘五条先生’——”
“你听错了。”
半小时后,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委托人楼下。
车门打开,五条悟走下来。他换了身衣服——不是平时那套咒术高专的制服,是黑色衬衫和深色长裤,墨镜也换了一副颜色更深的。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哪个时尚杂志的封面上走下来的,和这栋老旧居民楼的画风格格不入。
他抬头看了看楼,又看了看站在楼下的我。
“就是这儿?”
“嗯。”
“委托人呢?”
“在楼上。不敢下来。”
他点点头,往楼里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
“草莓糖带了吗?”
“……带了。”
“那就行。”
他继续往前走,步伐不紧不慢,像是在逛公园。
我跟在他后面。
楼道很窄,两个人并排走有点挤。他走前面,我跟后面,中间隔着两级台阶。他的后脑勺就在我视线正前方,头发被楼道里的穿堂风吹得微微晃动。
“你刚才说这次的有点奇怪,”他没有回头,“奇怪在哪?”
“所有设备都测不出来。”
“正常,低级咒灵本来就不产生电磁干扰。”
“委托人能听到声音,我听不到。”
他脚步顿了顿。
“你听不到?”
“嗯。”
他停下来,转过身。台阶的高度差让他比平时更高了,我得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脸。墨镜后面的表情看不清楚,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平了一点。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听不到的?”
“第三次去的时候。”
他没再说话,转回身继续上楼。
但步伐比刚才快了一点。
委托人缩在客厅角落里,裹着被子,手里攥着一把菜刀。
看到我们进门,他差点哭出来。
五条悟没看他,径直走进卧室。
卧室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扇窗。窗帘拉着,光线昏暗。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往床底下看了一眼。
“哦。”
就这一个字。
委托人颤声问:“有、有什么?”
“没什么。”五条悟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一只低级咒灵,已经处理了。”
“处、处理了?”
“嗯。你今晚可以睡个好觉了。”
委托人千恩万谢地送我们出门,还硬塞了一沓钞票作为追加酬金。五条悟没收,指了指我,说给她就行。委托人又把钱往我手里塞,差点连菜刀一起塞过来。
下楼之后,我停住脚步。
“是什么?”
“嗯?”
“床底下。你看到了什么?”
五条悟把手插在裤兜里,仰头看了看天。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什么都没有。”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床底下什么都没有。没有咒灵,没有诅咒,没有灵异现象。”他偏过头看我,“那个人听到的弹珠声,是楼上水管老化发出的声音。墙壁里的声音是水管共振。床底下的声音——”他顿了一下,“是他自己吓自己。”
我愣住了。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说处理了?”他把墨镜往下拉了拉,露出那双蓝眼睛。路灯的光映在瞳孔里,像是碎掉的玻璃,“因为告诉他真相,他不会信。他已经被恐惧吃掉了。比起‘水管老化’,他更愿意相信‘咒灵被消灭了’。所以我就给他一个他能接受的理由。”
“你不是不接灵异委托吗。”
“这又不是灵异委托。”他理直气壮,“水管共振属于物理现象,和咒术没关系。我这叫——顺手帮邻居通了个下水道。”
我看了他好一会儿。
“那你跑这一趟图什么?”
他没回答。
只是把墨镜推回去,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
“草莓糖。”
我从口袋里摸出糖罐,倒了一颗在他手心里。
他剥开糖纸,把糖扔进嘴里,糖纸揉成一团塞回我手心。
“下次有水管共振也可以找我。”
他咬着糖,声音含混不清。
“不过最好是真的有咒灵的那种。通下水道这种事——我堂堂五条悟,说出去不太好听。”
他转身往巷子口走。
黑色衬衫的背影融进夜色里,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我站在原地,手心里攥着他塞回来的糖纸。
糖纸上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手机震了一下。
是他发来的消息。
“对了,那个委托人的追加酬金你收着吧。就当是——”
输入状态持续了好几秒。
然后跳出来一行字:
“就当是你每次把我当底牌的报酬。下次遇到搞不定的,不用犹豫,直接打我电话。水管共振也行。找猫也行。什么都可以。”
又过了一会儿,又跳出一条。
“反正我也是顺路。”
我盯着屏幕,想问“你顺的是哪条路”,字打到一半,第三条消息进来了。
“顺的是来看你的路。笨蛋。”
我把糖纸展平,夹进手机壳里。
然后开始打字。
“下次来的时候自己带咖啡。速溶的没了。”
回得很快。
“知道了。给你带楼下便利店那个牌子的,比速溶好喝一百倍。”
又一条。
“不过你泡的速溶也行。我不挑。”
又一条。
“好吧我挑。但你泡的除外。”
我锁上屏幕。
巷子口已经没有他的身影了。路灯还亮着,光线落在空荡荡的路面上。
草莓糖的味道还留在空气里。
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