谣言像一场来势汹汹的瘟疫,不过三五日便传遍了玉京城的大街小巷。
起初只是茶楼酒肆里的窃窃私语,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一句“听说了吗,定远将军夫人与陛下……”
话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留下意味深长的省略和无尽的遐想。
那省略比任何言语都更具杀伤力,因为它给了每个人的想象力最广阔的驰骋空间。
有人添油加醋地说,寿宴那夜,将军夫人留宿宫中,与陛下在栖月池共浴,被路过的宫人亲眼所见。
有人说,将军夫人与陛下自幼青梅竹马,本就是一对,是太后棒打鸳鸯,才将她指婚给了柳昭南。
还有人说,陛下登基两年不立后、不纳妃,就是为了等将军夫人,说什么的都有,越传越离谱,越传越不堪。
到了第三天,连市井小贩和街头乞儿都能说上几句,有人说得唾沫横飞,仿佛亲眼所见,有人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啧啧的感叹。
流言像长了翅膀,飞过宫墙,飞过府门,飞进了将军府的深宅大院。
正院厅堂内,柳夫人端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捻着那串碧玉佛珠,面色阴沉如水。
杜青荧坐在她身侧,手中捧着一盏茶,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眼角眉梢都透着一股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这几日,她可没闲着。
从谣言初起的那一刻,她便像一只闻到了血腥味的苍蝇,嗡嗡地围着柳夫人转。
今日说一句“我在外面听人说了,表嫂和陛下……”明日叹一句“表嫂也太不小心了,惹出这样的闲话来,让将军府的脸往哪儿搁”。
每一次都是欲言又止,每一次都是点到即止,却每一次都在柳夫人心上添了一把火。
“姑母,您可千万别气坏了身子。”杜青荧递上茶盏,声音温柔,“这些话也不知道是哪个黑心肠的传出来的,未必是真的,表嫂虽然年轻,却也不是不知分寸的人,想必不会做出那种……”
她说到这里,故意顿了一下,看了柳夫人一眼,见柳夫人的脸色更加难看了,才继续道:“那种有辱门风的事。”
“有辱门风?”柳夫人冷哼一声,手中的佛珠捻得咔咔作响,“她做得出来,还怕人说!”
杜青荧连忙摇头:“姑母别误会,我不是替表嫂说话,我只是觉得,表嫂毕竟是沈家的小姐,自小在宫中长大,与陛下认识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若真有什么,早就有了,何必等到嫁了人。”
这话明里是在替沈随宁开脱,暗里却是在火上浇油,“与陛下认识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若真有什么,早就有了”。
每一句都在暗示柳夫人,她沈随宁和傅迟砚之间的关系,从来就不清白。
柳夫人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她手中的佛珠被她攥得咯吱作响,青筋暴起,整个人像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
“去。”她猛地抬头,目光凌厉地看向门口守着的嬷嬷,“把沈随宁给我叫来!”
嬷嬷吓了一跳,连忙应声,小跑着出去了。
杜青荧低下头,端起茶盏,遮住了嘴角那一抹得逞的笑意。
汀兰院里,沈随宁正坐在窗前看书。
这几日她的日子不太好过。
脖颈上的伤口还没好全,虽然结了痂,却总是隐隐发痒,又不能去挠,只能忍着。
她本就心烦意乱,再加上外面那些风言风语,她不是没听到,青儿出去买东西时,连街头的贩子都在议论。
“夫人,您说那些人是不是吃饱了撑的?”青儿气得脸都红了,“什么共浴、什么旧情未了,全是胡说八道!夫人您那夜明明是在太妃宫里住的,哪里去过什么栖月池?”
沈随宁没有说话,只是翻过一页书,目光依旧落在纸页上。
可她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栖月池。
她去过。
可那是一场意外。
她没有做任何对不起柳昭南、对不起将军府的事,她问心无愧。
可问心无愧又怎样!
这世上的事,从来就不是问心无愧就能说得清的,流言不需要证据,只需要一张嘴,而一张嘴说出来的话,比刀子还锋利,能杀人于无形。
“夫人,老夫人那边来人了,说让您去正院一趟。”青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几分紧张。
沈随宁放下书,深吸一口气。
该来的,终究会来。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裙,对青儿说:“你留在院里,不用跟着。”
“可是夫人……”
“听话。”
沈随宁走出汀兰院,穿过回廊,朝正院的方向走去。
正院厅堂内,沈随宁走进厅堂,向柳夫人行了一礼:“儿媳给母亲请安。”
柳夫人没有叫她起来。
她就那样跪在地上,膝盖触着冰凉的地砖,低着头,姿态恭顺而沉默。
柳夫人的目光落在沈随宁脖颈那道疤痕上,“外面的风言风语,你听说了?”柳夫人的声音冷得像冰。
沈随宁低着头,声音平静:“听说了。”
“那你是认了?”
“儿媳没有做过的事,无从认起。”
柳夫人猛地一拍桌案,茶盏震得叮当响:“你没做过?你没做过,外面怎么会传成那样?你没做过,陛下怎么会为了你徒手握刀?你没做过,你会从陛下的马车里下来?沈随宁,你真当我是瞎子聋子,什么都不知道?”
沈随宁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直视柳夫人:“母亲,儿媳与陛下清清白白,没有任何逾矩之处,马车一事,是陛下顺路送儿媳回府,刺客一事,是儿媳恰好与陛下同乘,遭了无妄之灾,儿媳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人言可畏。”
“不怕人言可畏?”柳夫人冷笑一声站起身,走到沈随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是不怕,可将军府怕!柳家的名声怕!昭南的前程怕!你一个妇人,不懂得避嫌,惹出这样的闲话来,让昭南在朝堂上如何立足?让柳家的列祖列宗如何安息?”
沈随宁咬着唇,没有说话。
她无话可说。
“来人。”柳夫人忽然扬声喊道。
两个粗壮的婆子从门外走进来,手中捧着一条乌黑的鞭子,那鞭子是用牛皮拧成的,有手指那么粗,鞭身上泛着暗沉的光泽,一看就知道打在人身上有多疼。
沈随宁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今日,我要以柳家当家主母的身份,处置这个不知廉耻、魅惑君上的贱妇。”柳夫人的声音冷厉如刀,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宣判,“家法伺候。”
沈随宁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柳夫人手中的鞭子,声音依旧平静:“母亲,儿媳没有魅惑君上,儿媳与陛下之间,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柳夫人扬起鞭子,眼中满是厌恶和愤怒。
“母亲若是不信,儿媳无话可说。”沈随宁低下头,“但儿媳没有做过的事,就是没有做过,母亲就算打死儿媳,儿媳也不会认。”
柳夫人的脸色铁青,手中的鞭子猛地扬起。
“啪!”
第一鞭落下,抽在沈随宁的后背上,鞭子划破衣料,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剧痛从后背蔓延开来,像是被火烧过一样,疼得沈随宁浑身一颤,牙齿咬住了下唇,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的身体在发抖,背脊却依旧挺得笔直。
柳夫人看着她这副倔强的模样,心中的怒火更盛,第二鞭又落了下来。
“啪!”
这一鞭比第一鞭更重,抽在同一道伤口上,皮开肉绽,鲜血瞬间浸透了淡青色的衣裙,在布料上洇开一大片暗红。
沈随宁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倾,险些扑倒在地上,她用双手撑住地面,硬生生地撑住了自己的身体,没有倒下。
额头上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地滚落,砸在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她的嘴唇已经被咬破了,鲜血顺着嘴角流下来,在下巴上留下一道细细的红线。
她的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后背的疼痛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撕成两半。
可她还是没有求饶。
不是不想求,是不能求,一求,就等于是认了那些莫须有的罪名,就等于是承认她和傅迟砚之间有什么不清白的关系,她可以挨打,可以受伤,可以流血,但她不能认。
柳夫人见她还不肯低头,心中又气又恨,正要扬起第三鞭!
“住手!”
一道低沉而急促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柳夫人的手僵在半空,鞭子没有落下去。
沈随宁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抬起头,逆着光,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大步走进来。
玄色的衣袍,紧锁的眉头,铁青的脸色,是柳昭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