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宝儿用了不到十分钟就搞定了。
她跟程婉清说今天有朋友来看她,想提前走一会儿。程婉清看了一眼窗外的方向,不知道有没有看到树下的那个人,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去吧”,然后补充了一句:“明天别迟到。”
“不会的不会的!”陈宝儿抓起包就跑。
她冲出门的时候,在门口的玻璃上看到自己的倒影,猛地刹住了脚。她现在的样子实在是太不像话了,T恤皱巴巴的不说,领口还有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墨渍。她犹豫了零点五秒,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又把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用手随便抓了两下。
没用。还是丑。
算了。
她推门出去,晏尘还站在那棵梧桐树下,姿势都没怎么变。夕阳往下沉了沉,光线从橘红变成了暗金,落在他身上,把他衬得像一幅年代久远的油画。
“走吧。”陈宝儿走到他面前,“我请你吃饭。上次说好的,有桌布有蜡烛的那种。”
晏尘看了她一眼,大概是在判断她现在的状态能不能去“有桌布有蜡烛”的地方吃饭。
“你确定?”他问。
陈宝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笑了一声:“算了,我这副样子进去,人家以为我是上班的。去吃馄饨吧,还是那家。”
晏尘没说话,转身往前走。陈宝儿跟在他旁边,两个人沿着街道慢慢走。梧桐树的影子一段一段地从他们身上滑过去,远处有卖糖葫芦的小贩在吆喝,空气里飘着炸串和烤红薯的味道。
横店的傍晚就是这样,乱糟糟的,热热闹闹的,什么味道都有。
陈宝儿走在他右边,怀里抱着那个纸袋,手里攥着那瓶水。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夕阳里显得很柔和,那种冷冰冰的距离感淡了很多。
“晏尘。”她喊他。
“嗯。”
“你为什么要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走了一段路,才说:“你说的那个角色,沈知意。”
“嗯?”
“你不是说,她父亲很早就走了。”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想你应该很想演好她。”
陈宝儿愣住了。
他来的理由,不是“顺路”,不是那些随便编出来的借口。是因为她说过,沈知意的父亲很早就去世了,和她一样。他记住了。然后他来了。
不是因为想见她——好吧,可能也有一点点——是因为他知道她在为一个很难的角色拼命,一个和她自己有很深联结的角色,所以他来了,带着绿豆糕和桂花糕,和一瓶拧开盖子的水。
陈宝儿忽然觉得,这个人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告诉她:你选的这条路,我看见了。
她没说话,怕一开口声音会抖。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走着,从黄昏走到天黑,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馄饨摊还是老地方,老板娘还是那个笑眯眯的阿姨。她看见晏尘和一个姑娘一起来,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小晏带朋友来啦?老样子?”
“两碗。”晏尘说,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一碗不要香菜。”
老板娘看了陈宝儿一眼,了然地笑了:“好嘞!”
陈宝儿坐在塑料凳上,把纸袋放在桌上,拿出那瓶水喝了一口。水的温度刚好,不冰不凉,像是放了有一阵子了。
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晏尘,你多大了?”
晏尘正在拆一次性筷子的包装,动作顿了一下:“二十八。”
“我二十六。”陈宝儿说,“你比我大两岁。”
“嗯。”
“你是哪里人?”
“临安本地人。”
“那你妹妹呢?你不是说她在外地?”
晏尘把筷子拆开,放在碗上,动作很慢。“她在北京。我们是临安人,她去了北京。”
“为什么去北京?”
“学画画。”他顿了顿,“不想回来。”
陈宝儿从他简短的句子里听出了很多没有说出来的东西。不想回来。是因为不想回临安,还是不想回那个有他的地方?她没有问,但她记住了。
“你妹妹叫什么名字?”她换了一个问题。
“晏宁。”
“安宁的宁?”
“嗯。”
“好听。”陈宝儿说。
晏尘没有接话,低头吃着馄饨。
路灯昏黄,夜风微凉,馄饨摊的蒸汽在灯光里慢慢升腾,把两个人的身影笼在一片温暖的白雾里。陈宝儿觉得,这是她来横店以后,吃过的最好的一顿饭。
吃完馄饨,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回走。走到木门前,晏尘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陈宝儿第一次见他掏钥匙,这扇门她推了几十次,从来不知道它是有钥匙的。
“你要锁门?”她问。
“平时不锁。”晏尘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今天你在外面。”
陈宝儿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但也没有追问。
她跨过门槛,走进了院子。老槐树在月光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石桌上放着一壶茶,还是热的。锦鲤池的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月亮倒映在水里,被落叶搅碎,又慢慢汇聚在一起。
她在石凳上坐下,晏尘进了正房,端了两杯茶出来,一杯放在她面前,一杯自己端着。在这个小院里,她感觉到了久违的宁静。
“明天有安排吗?”他问。
“有。明天开始学唱腔,程老师说我的嗓子太紧了,要练气息。”
“那你早点回去休息,别熬夜。”
陈宝儿点了点头,但没有动。她端着茶杯,看着老槐树的树冠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忽然不想走。不是不想回酒店,是不想离开这个院子。这个院子里有一种她在别处找不到的东西——安静,但不是死寂的安静,是活的安静。有风声,有水声,有树叶的沙沙声,有锦鲤扑腾水花的声音,还有一个不怎么说话但让人安心的人。
“晏尘。”她轻声喊他。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有推开你的门,我们现在是什么样?”
晏尘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想了想,说:“我会在院子里修我的东西。你会在别的地方发光。我们不会认识。”
“那你想认识我吗?”
这个问题问出口之后,陈宝儿自己都吓了一跳。太直白了。她低下头,假装喝茶,耳朵烧得厉害。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既然认识了,”晏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就不想没认识过。”
陈宝儿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她没有抬头,但她觉得自己的眼眶红了。这句话不是什么甜言蜜语,甚至算不上表白,但比任何表白都让她心动。因为他说的是实话。不是“我想认识你”,不是“我很高兴认识你”,而是“既然认识了,就不想没认识过”。
她低着头,笑了。
“那我走了。”她站起来,把茶杯放在石桌上。
“我送你。”
“不用,巷子这么短,我又不是不认识路。”
晏尘没有坚持,站在门口看着她。陈宝儿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晏尘。”
“嗯。”
“你那个院子,有名字吗?”
晏尘沉默了一下:“有。”
“叫什么?”
“留院。”他说,“留住的留。”
陈宝儿站在巷子里,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看着门口那个逆光的身影,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稳稳地放在了一个柔软的地方。
“留得住。”她说。
然后她转过身,走了。
晏尘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夜色里。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梧桐树叶的沙沙声。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杯还没喝完的茶,茶已经凉了。
他站了很久,直到看不见她的身影才转身进去,把门关上。
这一次,门没有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