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文
一一一
沈栖晚的话落在空旷的艺术馆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淡漠,也像一把精准的尺,丈量出过往与现在的距离。
贺峻霖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脏深处那股莫名的灼热并未因此平息,反而在“以前不只是”这几个字上反复炙烤。
但他脸上没有流露出分毫,只是点了点头,仿佛只是确认了一桩无关紧要的小事。

“明白了。”

“车在外面,回公司还是公寓?”
沈栖晚看了眼时间。
“回公寓,下午有几个视频会议。”

“关于和‘墨堤’的合作,需要立刻让核心团队知道,稳定军心。”


“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艺术馆,上午的阳光不知何时已被厚厚的云层吞噬,天色阴沉下来,空气里弥漫着湿漉漉的、雨前特有的土腥气。
贺峻霖的车就停在艺术馆侧门僻静处,他快走两步,为沈栖晚拉开副驾驶的门。
沈栖晚坐进去时,一阵湿冷的风卷过,带着几颗冰凉的雨点,砸在她裸露的手腕上。
贺峻霖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车子平稳地驶入逐渐密集的车流。
他开车很稳,速度适中,几乎没有颠簸,与昨晚在停车场那近乎狂暴的拦截判若两人。
车厢里一片沉默,只有雨刷规律地刮擦着前挡风玻璃的声音,和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
沈栖晚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额角的伤处隐隐作痛,与陆沉舟的会面虽然顺利,却也消耗了她不少精力,更重要的是,陆沉舟的出现,不可避免地勾起了某些尘封的回忆。
那些关于理想、关于纯粹、关于青春岁月里短暂交汇又各自远行的怅惘。
那些情绪很淡,早已被时间磨平了棱角,但终究是存在过的,她并不避讳承认,就像不避讳承认额头的伤,都是过去的一部分。
忽然,她感觉到车速似乎慢了下来,车身微微偏向路边。
她睁开眼。
贺峻霖将车缓缓停在了路边一个临时停车位。
雨已经下大了,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车顶和车窗上,形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幕,将车内与外界隔绝成一个独立的小世界。
“怎么了?”

沈栖晚看了一眼窗外,这里离公寓还有一段距离,附近也没有便利店或药店。
贺峻霖没立刻回答,他解开安全带,转身,面朝着她。
车厢内空间狭窄,他这一动,距离瞬间被拉近,贺峻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混合着雨水潮湿的味道,变得清晰可闻。
贺峻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很专注,然后慢慢下移,停在她交叠放在膝上的双手。

“手。”
他忽然说,声音在雨声的包裹下显得有些闷。
沈栖晚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手,没什么异常。

“我的手。”
贺峻霖抬起自己那只缠着纱布的左手,伸到她面前,隔着一小段距离,没碰到她。

“刚才停车的时候,扯了一下,有点疼。”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有点无辜,只是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着,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但那眼神,却直勾勾地看着她,里面没有委屈,没有撒娇,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要求关注的光芒。
沈栖晚的视线落在他缠着纱布的手上。
白色的纱布在昏暗的车内光线和窗外雨幕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渗出的淡黄色药渍和隐约的血迹,无声地诉说着昨晚的凶险。
她想起早上在厨房,他笨拙地单手操作,她替他切了培根。
也想起刚才在艺术馆,他沉默地站在柱子旁,那道存在感极强的身影,和与陆沉舟无声对视时,眼中一闪而过的锐利。
现在,他停下车,在雨幕笼罩的密闭车厢里,对她伸出手,说“有点疼”。
这是一种极其微妙、极其高明的“进攻”。不是言语上的纠缠,不是肢体上的强迫,而是用一种近乎示弱的姿态,展示他的“付出”和“伤痛”,无声地索要她的“注意”和“回应”。
沈栖晚沉默地看着他的手,又抬眼看向他的眼睛,雨点敲打车窗的声音密集如鼓点,衬得车厢内的空气更加凝滞。
几秒后,沈栖晚抬起手,没有去碰他的手,而是用指尖,轻轻拂开了他额前被雨水打湿、微微贴在皮肤上的一缕碎发,动作很轻,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无可奈何的纵容。
“疼就少动。”

她收回手,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回去换药。”

贺峻霖的目光在她指尖拂过他额头的瞬间,亮了一下,随即又归于平静。他“嗯”了一声,收回手,重新坐正,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
车子重新汇入雨中的车流,两人都没再说话。
但车厢里的气氛,却和刚才的沉默截然不同了,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粘稠的张力,像窗外缠绵的雨丝,无声地浸润着每一寸空气。
回到公寓,雨势未减,贺峻霖从后备箱拿出一把大黑伞,撑开,绕到副驾驶这边。
沈栖晚下车,他立刻将伞倾斜过来,大半都遮在她头顶,自己半个肩膀露在伞外,很快被雨水打湿。
两人快步走进大楼,电梯上行时,贺峻霖收起伞,水珠滴滴答答落在地毯上。
贺峻霖侧头看她,头发和肩头湿了一片,水珠顺着他清晰的下颌线滑落,没入领口。
沈栖晚移开视线,盯着电梯上升的数字。
进门后,沈栖晚直接去了书房,打开电脑准备下午的会议。
贺峻霖则留在客厅,他脱掉湿了的外套,走进自己暂住的那间客房,片刻后出来,已经换上了干爽的家居服,手里拿着药箱。
他走到书房门口,门虚掩着,他敲了敲门。
“进。”

贺峻霖推门进去,沈栖晚正对着电脑屏幕,指尖在键盘上飞快敲击,神情专注。

“姐姐,换药。”
说着,他晃了晃手里的药箱。
沈栖晚头也没抬。
“你自己能换。”


“左手不方便。”
贺峻霖走到她书桌旁,很自然地将药箱放在桌上,然后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开始拆自己左手上那已经被雨水和汗水浸得有些发皱的纱布。
动作确实有些笨拙,尤其是用单手去拧碘伏瓶盖的时候。
沈栖晚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了下来。
她没看贺峻霖,目光依旧落在屏幕上,但眼角余光能瞥见他有些费劲的动作,和纱布下露出的、红肿破皮、甚至有些地方已经凝结了暗红色血痂的伤口,比早上看起来更糟糕。
她深吸一口气,合上电脑,转过身。
“别动。”

她起身,走到贺峻霖面前,蹲下,从这个角度,能更清楚地看到他手上的伤,几道深刻的擦痕,还有用力过度导致的皮下淤血。
她没说话,从他手里拿过碘伏瓶,拧开,用镊子夹起一块干净的棉球,蘸满深褐色的液体。
“手。”

贺峻霖乖乖地把左手伸到她面前,掌心向上。
沈栖晚低下头,用棉球小心地擦拭他掌心和手腕的伤口。碘伏触碰到破损的皮肤,带来刺激性的刺痛,贺峻霖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但没缩回去。
她的动作很轻,很仔细,避开了最严重的伤口中心,从边缘开始消毒。
微凉的指尖偶尔不可避免地擦过贺峻霖完好的皮肤,带来一丝异样的触感。
贺峻霖垂着眼,看着蹲在他面前的她。
她微微低着头,长发从肩头滑落,露出白皙的后颈,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阴影,因为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唇,是自然的淡粉色,她身上那股冷冽的木质香气,混合着碘伏特有的味道,萦绕在他鼻尖。
这个角度,这个距离,她能如此安静、如此靠近地处理他的伤口,是前所未有的。
贺峻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

“那个陆沉舟……”
沈栖晚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抬头,只淡淡“嗯”了一声,示意她在听。

“他看你的眼神…”
贺峻霖慢慢地说,目光落在她发顶。

“不太像‘只是了’。”
沈栖晚将用过的棉球扔掉,重新夹起一块干净的,蘸了药膏,开始涂抹在伤口上,药膏清凉,缓解了碘伏的刺痛。
“他是成年人了,知道分寸。”

“我也知道。”


“我知道你知道。”
贺峻霖目光追随着她涂抹药膏的、稳定的手指

“我只是想说……”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
沈栖晚涂完了药膏,拿起新的纱布,开始一圈圈缠绕他的手腕,动作熟练,力道适中。
贺峻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缓缓说出后面的话,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她宣告。

“他看你的眼神,和我看你的,不一样。”
沈栖晚缠绕纱布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微地颤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停下动作,只是很平静地,将纱布最后一段掖好,用胶带固定。
然后,她站起身,将用过的棉球和包装纸扔进垃圾桶,拿起碘伏瓶盖拧紧,放回药箱。
做完这一切,她才直起身,看向依旧坐在椅子上的贺峻霖。
贺峻霖正仰头看着她,眼神清澈,坦荡,里面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和一种毫不掩饰的、滚烫的专注,那句话里的潜台词,不言而喻。
沈栖晚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复杂的微澜,但很快,那微澜便沉入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好了。”

“这两天别碰水。”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走回书桌后,重新打开了电脑。
仿佛刚才那片刻的靠近、那带着药膏清香的静谧、那近乎直白的低语,都只是窗外一场无关紧要的急雨,来了,又散了。
贺峻霖坐在椅子上,看着她重新挺直的、透着疏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包扎得整整齐齐的左手。
他抬起手,对着灯光,仔细看了看那堪称完美的包扎手法,嘴角缓缓地、缓缓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势在必得的弧度。
然后,他站起身,拎起药箱,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门外,雨声依旧淅沥。
门内,键盘敲击声重新响起,规律,冷静,一如往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