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峻霖那句带着笑意和些许自得的“还挺好用”,像一片羽毛,轻轻搔刮在紧绷的弦上,让沈栖晚心头那点不自在的审视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和纵容。
“别得意太早。”

她移开视线,重新聚焦在电脑屏幕上,声音平淡无波。
“项目的事情,我会处理,你的职责是确保没有‘意外’干扰。”


“明白。”
贺峻霖收起玩笑的神色,重新专注于自己的屏幕,指尖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神情是处理正事时的专注与冷肃。
书房和客厅重新陷入只有键盘声和翻页声的静谧,阳光在室内缓慢移动,从地板爬到沙发边缘,最终被暮色吞没。
沈栖晚处理完一批紧急邮件,揉了揉发涩的眼睛。
城东新区项目专家倒戈的消息,已经在公司内部小范围引起波动,几位高层发来信息询问,语气谨慎,但背后的忧虑显而易见,她一一回复,语气冷静笃定,稳定军心。
同时,她让助理立刻约见另外几位行业泰斗,并亲自起草了几封言辞恳切、利益点清晰的长信。
商业上的博弈,她从不畏惧。顾家想用这种手段逼她就范,未免太小看她,也太小看沈氏这些年积累的底蕴和人脉。
只是,这种被人从背后捅刀子的感觉,终究令人不悦。
她合上电脑,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已是华灯初上,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勾勒出繁华冰冷的轮廓。额角的伤在昏暗光线下不再明显,但隐痛仍在提醒她昨夜的不堪。
一杯温水被轻轻放在她旁边的窗台上。
沈栖晚侧头,贺峻霖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同样望着窗外,侧脸在夜色和室内灯光的交织下,显得棱角分明。

“饿了么?晚上想吃什么?”

“我叫人送,或者我简单做点。”
“随便。”

沈栖晚她没什么胃口。
“清淡点。”


“好。”
贺峻霖点头,拿出手机开始操作,他点的是一家以食材新鲜、口味清淡著称的私房菜馆,显然考虑到了她的身体状况和偏好。
等待送餐的间隙,贺峻霖走到客厅角落,打开了电视,调到了一个正在播放财经新闻的频道,音量调得很低,刚好成为背景音。
新闻正在报道本地几大集团的动态,其中提到了顾氏集团一个新的海外并购案,主持人用词褒扬,称其展现了顾氏扩张的雄心。
沈栖晚看着屏幕上顾怀山意气风发接受采访的画面,眼神冰冷。
贺峻霖拿着遥控器,换了个台,是一个社会新闻节目,正在讨论近期几起针对企业家的恶意骚扰和威胁事件,呼吁加强安保和法律保护,镜头扫过几位神色惊惶的受害者家属。

“舆论已经在转了。”
贺峻霖开口,声音在低沉的新闻背景音中格外清晰。

“虽然那篇绯闻还有热度,但‘企业家安全’这个话题被带起来后,很多讨论开始偏向理性。”

“我安排的人‘无意’中透出的‘医院目击细节’,也开始被一些自媒体引用。”
他在汇报工作,语气平静专业。
沈栖晚“嗯”了一声,这是他们计划中的第一步,将桃色污水引向公共安全议题,为她后续可能的动作做铺垫。

“顾家那边。”
贺峻霖继续道,目光依旧落在电视屏幕上,仿佛在漫不经心地看着新闻。

“除了在城东项目上使绊子,还通过几家关联公司,在二级市场小规模吸纳沈氏的流通股。”

“动作很隐蔽,但目的应该是想制造波动,或者为后续可能的恶意收购做准备。”
沈栖晚心下一凛。
二级市场吸筹?这比挖走专家更狠,是直接动摇沈氏根基的动作。顾家这次,是真的撕破脸,要下死手了。
“消息准确?”


“交叉验证过,八成把握。”
贺峻霖终于转过头看她,眼神冷静。

“需要我详细查一下那几家关联公司的背景和资金流向吗?”
“查。”

沈栖晚毫不犹豫,知己知彼,方能应对,顾家不仁,就休怪她不义。

“好。”
贺峻霖应下,拿起手机,又快速发送了几条指令。
门铃在此时响起,是送餐到了。
贺峻霖去取了餐,精致的食盒在岛台上铺开,菜色果然清淡而精致,粥品、小菜、蒸点,分量不多,但样样透着用心。
两人沉默地用餐,气氛比午餐时更加沉静,各怀心事。
吃完,贺峻霖照例收拾,沈栖晚想帮忙,再次被他以“你是伤员兼雇主”为由阻止。
“我只是撞了一下头,不是手断了。”


“那也不行。”
贺峻霖将碗碟放入洗碗机,动作流畅。

“雇主有伤在身,安全顾问理应提供全方位服务。”

“不然这钱……哦,免费服务,岂不是拿得不踏实?”
他又开始用那种混不吝的语气说话,冲淡了刚才谈论正事时的凝重。
沈栖晚懒得和他争辩,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手机查看助理发来的最新进展。
几位备选专家中,有两位已经给了初步积极回复,约定明天详谈,这算是个好消息。
夜色渐深。
贺峻霖收拾完厨房,走到客厅,在沈栖晚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
他没有再打开电脑,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似乎在思考什么,又似乎在单纯地陪伴。
沈栖晚能感觉到他的存在,那种无声的、沉稳的、带着守护意味的存在感,这让她在应对白日纷扰和潜在危机时,奇异地获得了一丝喘息的空隙。
“你今晚……”

“还留下?”

贺峻霖看向她,眼神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

“姐姐希望我留下,还是离开?”
他把问题抛了回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沈栖晚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理智告诉她,应该让他离开,保持距离。
但心底深处,在经历了昨夜的事,以及预感到顾家更猛烈的反扑后,她不得不承认,有这样一个身手莫测、心思缜密的人在身边,确实能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全感——哪怕这种安全感本身也伴随着未知的危险。
“客厅沙发,或者客房。”

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
“你自己选,明天我会让助理在公司附近给你安排临时住处。”

这是折中的方案,既允许他留下保障安全,又明确划定了界限,并给出了后续安排。
贺峻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似乎对这个结果很满意。

“那我睡客厅沙发,习惯了。”
贺峻霖站起身。

“姐姐早点休息,我检查一下门窗。”
他像个真正尽责的安保人员,开始逐一检查公寓的窗户锁扣和入户门,沈栖晚看着他高大挺拔的背影在房间里移动,心中那点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涌。
她起身,走向卧室。
“晚安。”


“晚安,姐姐。”
贺峻霖在玄关处回头,对她笑了笑。

“有事叫我。”
沈栖晚走进卧室,关上门。
她洗漱完,躺在床上,身体很疲惫,但大脑却异常清醒。
顾家的动作,项目的危机,与贺峻霖之间越来越难以厘清的关系……无数念头纷至沓来。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意识渐渐模糊,即将沉入睡眠时——
“咚!”
一声沉闷的、绝非寻常的撞击声,从客厅方向隐约传来!
沈栖晚瞬间清醒,猛地从床上坐起,心脏骤缩。
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和一声压抑的、短促的痛哼!
不是贺峻霖的声音!
有外人进来了?!
沈栖晚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她屏住呼吸,赤足下床,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耳朵贴在门板上。
外面一片死寂。
刚才的声响,像是一场幻觉。
但空气中,似乎弥漫开一丝极淡的、铁锈般的腥气。
沈栖晚的手指紧紧扣住门把手,指尖冰凉,她应该冲出去,还是应该报警,或者……
“咔嚓。”
是门锁被从外面轻轻拧动的声音。
沈栖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全身肌肉绷紧,进入防御状态。
卧室的门,被缓缓推开一条缝。
贺峻霖的脸出现在门缝后,客厅的光线从他身后透入,照亮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额发微乱,白T恤的领口似乎被扯得有些歪斜,上面……沾着几点深色的、新鲜的污渍。
他的目光在触及门后浑身紧绷、眼神警惕的沈栖晚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迅速放柔,带着安抚的意味。

“姐姐。”

“解决了。”
贺峻霖侧身,让出一点视线。
沈栖晚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客厅地面。
一个穿着黑色夜行衣、身材精瘦的男人,正一动不动地瘫倒在玄关与客厅交界的地毯上,双眼紧闭,不知死活。
旁边,扔着一把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的、特制的开锁工具,和一根细长的、疑似高压电击棍的东西。
贺峻霖往前一步,彻底挡住她的视线,不让她再看地上的人。他抬手,用还算干净的手背,轻轻碰了碰她冰凉的脸颊,动作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

“没事了。”
他重复,目光沉沉地看着她,眼底翻涌着未散的冷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

“只是个不开眼的小毛贼。”

“不过……”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寒意。

“能摸到这里,用上这种装备……”

“看来,有人是真的很着急,想让姐姐‘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