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文
一一一
“好。”

“你留下。”

“就今晚。”

沈栖晚的声音平静无波,在落针可闻的客厅里清晰响起,不像妥协,倒像下达一个经过权衡后的指令。
贺峻霖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担忧和强势,在她话音落定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像平静湖面投入石子前,那刹那微不可见的涟漪,没有得逞的欣喜若狂,反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某种计划落定后的专注。

“好。”
他应得很快,声音也恢复了平时的清朗,甚至带上了一点如释重负的乖巧。

“谢谢姐姐。我就在客厅,绝对不打扰你。”
他说着,目光再次厌恶地扫过那个礼盒,随即主动上前,拿起盖子重新盖好,仿佛要隔绝一切脏污。
然后,贺峻霖非常自觉地走向客厅那个宽敞但显然不适合长时间休息的L型布艺沙发,将上面的靠垫摆放整齐,又脱下自己的连帽卫衣外套,规整地搭在沙发扶手上——一副准备就此“安营扎寨”、恪守本分的模样。
沈栖晚没再看他,转身走向主卧,关上门,落锁的“咔哒”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维持的平静面具寸寸剥落,只剩下深切的疲惫和一丝冰冷的讥诮。
礼盒里的东西确实恶心,透着苏婉儿那股浸到骨子里的狭隘狠毒,但“划烂脸”?以苏婉儿那珍惜羽毛、时时刻刻想在顾承泽和顾家人面前维持楚楚可怜形象的做派,她现在绝不会亲自下场做这种留把柄的蠢事。
更大的可能,这只是她一种无能的愤怒宣泄,和一次自以为能吓住她的拙劣挑衅。
贺峻霖在夸大其词。
这个认知清晰地浮现在沈栖晚脑海,他正利用她的嫌恶和此刻独处的空间,将一场低级别的骚扰,塑造成她必须接受他贴身保护的理由,他在得寸进尺,而且进得理直气壮,演技浑然天成。
沈栖晚走到穿衣镜前,看着里面妆容依旧精致、眉眼间却难掩倦色的女人,她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没有温度的笑。
看,这就是她现在的处境。名义上的丈夫带着白月光对她步步紧逼,而一个更年轻、更危险、目的不明的“小情人”,正以保护者的姿态,名正言顺地入侵她最后的私密领地。
留下他,无异于引狼入室,将主动权拱手相让。
但……赶走他?
她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门板,看到客厅里那个此刻或许正一脸“乖巧”坐在沙发上的男人。
不可否认,即使威胁被夸大,苏婉儿的行为本身已经越界,令人作呕且会持续不断,她需要一个清静,也需要有人处理这些源源不断的脏事。
贺峻霖看起来……很擅长处理脏事,而且效率极高。
而且,将他放在眼皮底下,或许比让他隐藏在暗处,更“安全”——至少,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可视范围,这是一种危险而大胆的“就近监视”。
一个权衡利弊的念头,在她冷静的头脑中迅速成形并固化,这是成年人的博弈,清醒而冷酷。
她不再犹豫,走进浴室。
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却冲不散心头那团沉重的郁气,换上舒适的丝质睡袍,她用干发巾包着湿发走出来,坐在梳妆台前进行睡前的例行保养。
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在昏暗的卧室地板上投下一条细长的、冰冷的光带。
整个屋子安静得能听到自己脉搏的轻响,以及……客厅里,几乎不存在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他倒是安静。
沈栖晚涂好最后一层护肤品,目光落在梳妆台上一个精致的首饰盒上,她打开,里面是几对日常佩戴的耳钉。
她的指尖掠过那些小巧的珍珠、钻石,最后,停顿在空了一格的绒布凹槽上。
右边的那枚珍珠耳钉,不见了,是掉在了顾家老宅,还是……那两个月的公寓里?
她眼前倏地闪过贺峻霖在银杏树下,指尖把玩着什么的模糊画面,当时光线太暗,她心绪也乱,未曾深想。
会是他吗?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凛,随即又觉得荒谬。
他若真有那枚耳钉,何必用恐吓礼盒这种迂回的方式?直接拿出来,不是更能扰乱她心绪?
她合上首饰盒,不再去想,或许只是丢在了某个角落。
做完一切,她躺上床,昂贵的床垫柔软地承托着身体,但她却毫无睡意,神经像是被无形的手拧着,处于一种低度的、持续的紧绷状态。
不仅仅是因为门外的贺峻霖,更是因为今天发生的一切——顾承泽的指责电话,苏婉儿恶毒的礼盒,还有贺峻霖那番真假难辨的“危险论”。
她知道自己一时半会儿睡不着,索性拿起床头柜上的平板电脑,调暗亮度,开始处理几封需要她过目的邮件,工作,是让她最快恢复冷静和掌控感的方式。
时间在静谧中悄然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终于感到一丝倦意,准备放下平板时——
“叩、叩。”
极其轻微、克制,仿佛生怕惊扰了她的两下敲门声,在深夜里清晰得骇人。
沈栖晚动作一顿,屏息。

“姐姐。”
门外传来贺峻霖压低的声音,带着刚睡醒似的微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你睡了吗?”
沈栖晚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有事?”

她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有些清冷。
门外安静了一秒。

“我……”
贺峻霖的声音更低了,隔着门板,模糊地传来,带着点难以启齿的意味。

“沙发……好像有点问题,我能不能……借用一下客卫?或者,厨房的烧水壶?我有点……口渴。”
借口拙劣得让人发笑。
沙发有问题?口渴?客厅明明有饮水机,也有单独的客卫。
沈栖晚几乎能想象出门外他那张脸上此刻可能挂着的、刻意伪装的窘迫和无辜。
他是在试探她的底线,还是在用这种幼稚的方式,提醒她他的存在?
她没说话,掀开被子,赤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到门边,她没有开门,只是隔着门板,平静地问
“客厅的饮水机不会用?还是客卫的门锁了?”

门外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沉默的时间稍长,长到沈栖晚以为他已经识趣离开。
然后,她听到他极轻地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了委屈和固执的颤。

“姐姐……”

“我冷。”
现在是初秋,夜间微凉,但绝不到寒冷的地步,客厅的空调恒温系统一直开着,他之前还脱了外套。
沈栖晚握着门把的手指,微微收紧,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保持清醒。
他在撒谎,用最低级、最直白的借口。
可偏偏是这种借口,配上他此刻那刻意放软的、示弱的声线,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具有一种诡异的穿透力。不像威胁,更像……某种小动物在寒冷夜晚,扒着门缝,发出的细微呜咽。
她知道这是表演,是手段。
可理智的认知,与身体在寂静深夜被这种声音侵入时产生的、细微的、生理性的反应,是两回事,一丝烦躁,混合着一种更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悄然升起。
她依旧没有开门。
“衣柜里有备用毯子,在储物格里,自己拿。”

她的声音透过门板传出,听不出情绪。
“没有其他事,就回去休息。”

说完,她不再理会门外可能有的任何反应,转身回到床上,重新拿起平板,屏幕的光映亮她没什么表情的脸。
门外再无声响。
没有离开的脚步声,也没有再敲门,仿佛他刚才那两声轻叩和拙劣的借口,只是她疲惫过度产生的幻觉。
沈栖晚盯着屏幕上的字,却一个也看不进去,所有的感官似乎都不受控制地聚焦在门外的寂静上。
他走了吗?还是就站在门外?
这种悬而不决的感知,比直接的骚扰更消耗心神。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被拉得漫长。
就在沈栖晚的耐心即将告罄,准备起身去确认时——
“嗡……”
她的手机,在床头柜上,屏幕无声地亮了起来。
不是来电,是一条新信息,来自那个今天才存入的、属于贺峻霖的号码。
她盯着那闪烁的光标,过了几秒,才伸手拿过手机。
点开。
只有一张图片。
图片显然是在昏暗光线下拍摄的,有些模糊,但能看清内容——
是客厅沙发的一角,他脱下搭在扶手上的那件白色连帽卫衣,被仔细地铺开,上面盖着一条从储物格拿出来的深灰色薄毯,而在“床铺”的旁边,地板上,放着一个玻璃水杯,里面盛着清水。
构图简单,甚至有点……可怜兮兮的。
图片下方,跟着一条新消息,文字简短:
【毯子找到了,水也喝了。】
【沙发确实有点短。(委屈表情)】
【姐姐晚安。】
【(附:门外安全,我守着。)】
一一一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