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赝品，也配炫耀？”

掌心那枚珍珠耳钉，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沈栖晚几乎维持不住脸上的平静。

她随着顾承泽回到喧嚣鼎沸的宴会厅，水晶灯的光华流转，落在每个人精心雕琢的笑脸上，却暖不进她的眼底。

苏婉儿正被几位旁支的女眷围着，众星捧月般站在偏厅一角的小展示台前，脸上洋溢着被赞美浸染的、娇柔的红晕。

苏婉儿“沈姐姐，你回来得正好！”

苏婉儿眼尖地看到她，立刻柔声招呼，声音不大，却足以吸引附近不少目光。

苏婉儿“快来看看我这枚胸针，伯母和几位婶婶都说好看，但我总觉得，还是沈姐姐您的眼光最独到，帮我看看这设计到底如何？”

她指尖轻抚着别在胸口的那枚胸针，蝴蝶造型，翅膀上镶满细碎的蓝宝石和钻石，在灯光下确实流光溢彩，颇为夺目。

沈栖晚脚步微顿，目光落在那枚胸针上，贺峻霖低沉的话语再次在耳边响起——

“可惜，是上周才从米兰高仿工坊出炉的。”

顾承泽的母亲，顾夫人，笑着接口

顾母“婉儿这孩子就是谦虚，这可是她特意从巴黎的古董店淘回来的，十九世纪末的工艺，瞧瞧这镶嵌，多精致。年轻人里，有这份眼力和品味的可不多了。”

顾母语气里的偏爱几乎要溢出来，还不忘瞥了沈栖晚一眼，意有所指。

顾母几位女眷连连点头附和，看向苏婉儿的目光更添赞赏。

苏婉儿恰到好处地垂下眼帘，露出一截白皙优美的脖颈，声音越发温软.

苏婉儿“伯母过奖了，我只是运气好。这胸针虽然花了些心思，但比起沈姐姐日常佩戴的那些珍藏，肯定是不值一提的。”

苏婉儿“沈姐姐见识广，若能指点一二，婉儿感激不尽。”

她把姿态放得极低，却将沈栖晚架在了高处。若沈栖晚说不出个所以然，或评价不高，便显得心胸狭窄、刻意打压；若敷衍夸赞，又似乎坐实了苏婉儿“有品位”的人设，更衬得她方才在露台被顾夫人暗讽“缺少女人的温柔与情趣”像个笑话。

顾承泽站在一旁，并未出声，只是静静看着，眼神平静无波，仿佛眼前只是女人间无伤大雅的小小比较。

沈栖晚缓缓走上前，宴会厅的嘈杂似乎在这一刻远去，她清晰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或好奇或审视或等着看热闹的目光。

掌心耳钉的棱角抵着柔软的肌肤，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却也奇异地让她混乱的心绪迅速沉淀下来。

她停在苏婉儿面前一步之遥，目光专注地落在那枚蝴蝶胸针上，看了大约三四秒，然后，她抬起眼，看向苏婉儿，唇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堪称温和的弧度。

沈栖晚“苏小姐确实有心了。”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不自觉安静下来的穿透力

沈栖晚“这枚蝴蝶胸针，模仿的是十九世纪末新艺术运动时期的风格，注重自然曲线和有机形态。看工艺，应该是用了仿古镶嵌，刻意做旧了金托，想要营造岁月感。”

苏婉儿脸上的笑容加深，眼底掠过一丝得意,看，连沈栖晚也得承认这是古董风格，还说得头头是道……

然而，沈栖晚的话锋接着一转，语气依旧平稳，却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华丽的外壳.

沈栖晚“不过，有几个细节很有意思。”

她微微侧头，似乎在仔细端详.

沈栖晚“新艺术时期的珠宝，尤其这种复杂蝴蝶造型，为了体现翅膀的灵动和薄透感，常用‘空窗珐琅’工艺，或者极薄的浮雕。”

沈栖晚“但这枚胸针的翅膀，是实心的，用料很‘扎实’。”

说着，指尖虚点了点胸针上方

沈栖晚“最有趣的是这里，真正的古董珠宝，因为当年工具限制，背面固定镶嵌的‘爪镶’通常不会做得如此规整、机械化。”

沈栖晚“你这枚的爪镶，每一个大小、弧度、间距都完全一致，更像是现代精密机床的产物。”

周围渐渐安静下来，几位懂些珠宝的女眷已经微微蹙起了眉，凑近了些看。

苏婉儿的笑容有些僵硬了。

苏婉儿“沈姐姐……你这是什么意思？古董也有保存完好的呀……”

沈栖晚“当然。”

沈栖晚从手包里，从容地拿出自己的手机，解屏，指尖滑动几下，然后微笑着将屏幕转向众人，上面是米兰某知名高仿工坊官网的展示页，最新一期主打款，赫然便是一枚与苏婉儿胸前几乎一模一样的蝴蝶胸针，标注着“高级定制复刻版”，发布日期正是上周。

沈栖晚“巧合的是，我上周末刚好浏览到这家以‘复刻博物馆级珠宝’闻名的工作室新品。”

沈栖晚的声音清晰悦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

沈栖晚“你看，连翅膀第三排蓝宝石旁边那道细微的、模仿岁月磕碰的划痕，位置都分毫不差，真是……巧夺天工的仿制。”

“嗡——”

周围响起低低的议论声，看向苏婉儿的目光瞬间变了味，从赞赏变成了惊疑、审视，甚至隐隐的讥诮。

花大价钱买古董，和买高仿复刻，在她们这个圈子，可是天壤之别，前者是品味和实力，后者……则是虚荣和愚蠢，甚至是刻意欺骗。

苏婉儿的脸色“唰”地白了，她猛地捂住胸针，指尖都在发抖，眼眶瞬间红了，求助般地看向顾承泽。

苏婉儿“承泽哥，我……我不知道，我真的是在巴黎那家很老的店里买的，老板说是祖传的……沈姐姐，你为什么要这样冤枉我？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惹你生气了？”

眼泪要掉不掉，楚楚可怜。

顾承泽眉头皱了起来，看向沈栖晚，眼神里带上了一丝不赞同。

顾承泽“栖晚，婉儿可能只是看走眼了，没必要当众说得这么……”

沈栖晚“看走眼？”

沈栖晚收回手机，打断他，脸上的笑容终于淡去，目光清凌凌地看向顾承泽，又扫过脸色难看的顾夫人。

沈栖晚“承泽，这不是看走眼。这是基本常识的缺失，或者……”

沈栖晚“是诚信问题。”

沈栖晚“如果苏小姐只是自己欣赏，买件高仿无可厚非。但在顾家的家宴上，在各位长辈面前，以古董之名炫耀，甚至可能为此花费不菲，这就不仅仅是‘看走眼’了。”

沈栖晚“这会让别人怎么看我们顾家？看走眼到把上周的米兰新品当成十九世纪的古董来追捧？”

她的话条理清晰，字字诛心，不仅踩死了胸针是假货，更将问题拔高到了影响顾家声誉的层面。顾夫人张了张嘴，想替苏婉儿辩解，却发现无从驳起，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苏婉儿再也忍不住，眼泪滚落下来，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抽泣道。

苏婉儿“我没有……沈姐姐，你为什么要这样针对我？就因为我今天和承泽哥一起回来，占了你的位置吗？我可以走的，我现在就走……”

说着，就要去解那胸针，动作慌乱又可怜。

顾承泽“婉儿！”

顾承泽按住她的手，语气带着薄怒，看向沈栖晚的眼神更冷。

顾承泽“栖晚，适可而止，向婉儿道歉。”

道歉？

沈栖晚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维护另一个女人的姿态如此理所当然，心口的冰冷蔓延至四肢百骸，反而让她奇异地更加平静，掌心耳钉的触感无比清晰。

她忽然轻轻地、极冷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周围瞬间死寂。

沈栖晚“顾承泽”

她第一次在公开场合，直呼其名，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沈栖晚“需要道歉的，不是我。”

沈栖晚“是你，带着一个拿着高仿货当古董炫耀、还企图用眼泪模糊焦点的人，出席顾氏家宴，让她有机会在这里，丢顾家的脸。”

沈栖晚“也是你，让我这个明媒正娶的妻子，在自己的家里，看着你和你的‘青梅竹马’上演情深义重，还要被逼着为她莫须有的委屈道歉。”

她每说一句，顾承泽的脸色就难看一分，苏婉儿的哭泣都吓停了。

沈栖晚不再看他们，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神色各异的宾客，微微颔首。

沈栖晚“抱歉，扰了各位雅兴。我有点不舒服，先失陪了。”

说完，她不再理会身后顾承泽压抑怒气的低唤、顾夫人气急的指责、以及苏婉儿陡然加大音量的啜泣，挺直背脊，步伐稳定地，转身离开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大厅。

直到走出主楼，踏入庭院清冷的夜风中，她才松开一直紧握的右手。

掌心被耳钉硌出了深深的红痕，生疼。

但更疼的，是心里那片早已荒芜的地方，今晚又被狠狠践踏了一次。

她抬起头，望着被城市灯火映得发红的夜空，深深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带着戏谑的嗓音，自不远处一棵枝叶繁茂的银杏树阴影下，懒洋洋地响起——

贺峻霖“姐姐”

贺峻霖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那里，斜倚着树干，手里把玩着一个银色的打火机，火光在他指间明明灭灭，他看着她，眼中映着远处的光，亮得惊人。

贺峻霖“刚才那巴掌。”

他勾起唇角，语气愉悦又残忍。

贺峻霖“打得真响。”

贺峻霖“不过。”

他站直身体，朝她走来，步态从容，如同巡视领地的豹。

贺峻霖“比起打别人的脸……”

他在她面前站定，微微俯身，目光灼灼地锁住她犹带冰霜的眼眸。

贺峻霖“不如考虑一下，怎么彻底把那个让你恶心的位置……”

贺峻霖“甩了。”

一一一

未完待续…